第3章 轻舔丝绒(2)

8

我马不停蹄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但是没有仔细看路,有时候又折回原路。与其说是为了逃离姬蒂,不如说是躲着她而迷失在这城市里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需要一个房间,一个又小又破的房间,不让任何人找到我。我想进去蒙住头,像某种打洞或冬眠的动物,比如西瓜虫或者老鼠。于是我在阴暗冷漠的大街上徘徊,寻找寄宿之处、廉价客栈和窗户上挂牌写着“床位出租”的房子。我觉得这些房子都会适合我,但还是想找个看上去欢迎我的。

最后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我在摩尔盖特和圣保罗大教堂附近游荡,差点走到了克拉肯威尔。我仍旧没有注意周围的人——大人和小孩见我背着一个水手包,面色苍白地艰难跋涉,不是盯着我看就是哈哈大笑。我的头垂了下来,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是我知道自己身处某个广场——我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周围小贩的声音,闻到了依稀可辨却叫不出名字的臭味、甜味和让人恶心的气味。我缓行慢步,感觉眼前的路变长了,我的鞋底变得黏糊糊的。我睁开眼,看到脚下的石头变红了,沾上了血水。我抬起头,看到一座雅致的铁制建筑,里面都是搬运着动物尸体的敞篷车、手推车和搬运工。

我来到史密斯菲尔德的肉市了。

我叹了口气。旁边有个卖烟的亭子,我走过去买了一盒烟和几根火柴。男孩找钱给我时,我问他这附近有没有出租空房的寄宿之处。他告诉我几个地方,并叮嘱我,“这附近的出租屋都不太好啊,小姐。”我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他说的第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在法灵顿街火车站附近,一条没人打扫的路上耸立着一栋墙皮剥落的房子。房门前放着一个床架、十几个生锈的铁罐和一些破烂的板条箱。另一扇门前有一群光脚的孩子,正在朝土里洒水。但我根本没有抬眼看这些。我只是走到门前,把包放在台阶上,敲了敲门。在我身后的铁轨上,一辆火车吭哧吭哧地开过,我脚下的台阶也一阵震颤。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给我开了门,盯着我看了半天,我问她有没有空房间,她转过身,朝身后的黑暗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位女士出来了,把我上下打量一番。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相当奇怪,穿着昂贵的裙子,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红着眼,吸溜着鼻涕。我那副样子一定相当颓废,虽然我根本顾不得这些。这位女士最后一定判断我人畜无害。她说她是贝斯特太太,还有一间屋子出租,收费是一星期五先令,或者七先令带女仆。她希望能预付房费。这样的条件适合我吗?我迅速想了一下,表现得漫不经心,然后说可以——我已经没法认真思考了。

她租给我的房间狭窄而破旧,屋子里几乎没有颜色。房间里的一切——壁纸、地毯,甚至壁炉下的瓷砖不是摩损掉色就是陈旧得褪色,全都灰头土脸的。屋子里没有煤气,只有两盏煤油灯和被熏黑的烟囱。壁炉架上有一面小镜子,已经模糊不清,就像老人的手背一样斑斑点点。窗户朝向市场。这里和我们在斯坦福希尔的房子大相径庭,而这点起码给了我一种疲惫的满足感和安慰。我现在看到的其实只有床,一个旧得可怕的床垫,边缘发黄,中间发黑,上面还有一片碟子那么大的陈年血渍。尽管这张床如此不堪,那一刻却给了我一种奇妙的吸引力。房门很结实,上面插着一把钥匙。

我告诉贝斯特太太我想立刻就租下这间屋子,并且从信封里拿出钱来。她看到这个信封,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我想她大概把我当成个风尘女子了。“我得先告诉你,”她说,“我这套房子是个干净地方,我希望房客也都是正经人。过去我租给单身女士遇到过麻烦。我不管你们干什么,也不管你们在外面都见谁,但是我不允许有男人出现在单身女士的房间……”

我说这方面我不会给她添麻烦的。

对于贝斯特太太来说,我一定是个奇怪的房客。从斯坦福希尔的住所逃走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都按时交房租,但从来不出门。没有人来看我,也没有人给我写信。我固执地待在屋里,紧锁房门,不是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踱步,就是自言自语或者哭泣。

其他房客一定觉得我疯了,也许我确实是疯了。然而,我觉得自己那么活着完全符合情理。我能去哪儿消化这种痛苦呢?我在伦敦所有的朋友——邓迪太太、西姆斯和珀西,比利小子和弗洛拉,也都是姬蒂的朋友。如果我去找他们,他们会怎么说?他们只会为姬蒂和沃尔特终成眷属而高兴!如果我回惠特斯特布尔,他们会怎么说?我刚从家里回来,并且那么骄傲。而且他们似乎从我离开家的第一天起就觉得我会一事无成。身处他们中间渴望着姬蒂并不容易。而现在我失去了姬蒂,又怎么能回去过原来的日子呢?

于是,尽管我想到不断寄到斯坦福希尔的信将没有人拆封,也没有人回复,尽管我猜到家人回想起我的态度,会觉得我背弃了他们,很快就不再给我写信,但我也无可奈何。我想起自己抛弃的东西——我的女装,我的收入,歌迷和崇拜者给我的信件和卡片,刻着我姓名首字母的箱子——想到这些,我浑然不以为意,仿佛这都是别人的过去。我想到《灰姑娘》,想到我违背了合约,让不列颠剧院的人失望了,我也不在乎。在这个新家,我叫“阿斯特利小姐”,如果我的邻居们曾在舞台上见过南·金,他们也不会认出我来——事实上,连我自己也认不出她了。我根本无法直视自己带来的衣服。我把它们放在床下,原封不动地塞在包里,让它们褪色。

没有人来看我,因为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隐藏起来,消失在世界上。我丢弃了友谊和欢乐,把拥抱痛苦当作事业。过了一周,又一周,一周,又一周,我什么都不做,除了睡觉、哭泣和在卧室里踱步。不然就是站在窗前,额头贴着脏兮兮的窗子,看着下面的市场,不断有动物的尸体被运过来,堆起来,然后被买走。我见到的人只有贝斯特太太,还有玛丽——这个小女仆进来给我倒夜壶,给我拿来煤和水,有时我让她给我买烟和食物。她递给我包裹时的表情显示了我已变得多么古怪,但是我对她的恐惧和惊诧不以为意。除了自己的悲痛,我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以一种诡异而可怕的狂热沉浸于这种悲痛。

我感觉自己好几周没有梳洗过了,当然也没有换过衣服,因为没有别的可以换。我也早就不戴假发了,任由我的头发凌乱油腻地贴在耳朵上。我不停地抽烟,从指甲到指关节都变成了棕黄色,但是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因为我一直在看那些被拖到史密斯菲尔德的动物尸体,因此一想到吃肉就恶心。我只想吃最柔软的食物。就像个怀孕的女人,我的口味变怪了,只想吃甜味的白面包。我付给玛丽一先令又一先令,让她去肯顿市集、怀特查贝尔、莱姆豪斯和苏荷区给我买面包圈、奶油蛋卷、希腊烤面包还有中国点心。我把这些东西放进茶杯里蘸着吃,茶是我用炉子上的水壶煮的,煮得很浓,加了牛奶。这是我和姬蒂在坎特伯雷游艺宫最初的日子里,我经常给她沏的茶。茶的味道就像她,既是安慰,又是可怕的折磨,被我一同喝下。

尽管我对时间不以为意,它依然悄无声息地流逝。那段日子也没什么好说的,真是糟透了。我楼上的房客搬出去了,又搬来一对带着婴儿的贫穷夫妻。孩子有疝气,每天晚上都哭。贝斯特太太的儿子有了个恋人,也把她带回来了,在楼下的客厅里喝茶、吃三明治,她还会唱歌,有人给她钢琴伴奏。玛丽的扫帚打破了一扇窗户,尖叫了一声,贝斯特太太卷起袖子打了她,于是她又尖叫一声。这就是我在昏暗的小屋里听到的声音。或许这声音也是些许安慰,但其实没有什么能安慰我。它们只让我注意到一些事情,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接吻的声音,愉快的声音,愤怒的声音——那些被我抛在身后的声音。当我从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向外眺望,如看蚁群或是蜂群无异——我完全认不出自己曾经属于的这个世界。只有随着日子变暖,白天变得明亮,还有史密斯菲尔德的臭味变得更浓烈,我才意识到这一年又慢慢进入了春天。

我以为自己可以消失于无形,像房间里的壁纸和地毯一样颜色褪尽。我可能就那么死了,而我的坟墓无人问津。我或许会昏迷不醒,直到世界末日——如果最后没发生某件事唤醒我。

我在贝斯特太太家里住了七八个星期,没有出过房子。我还是只吃玛丽给我拿来的东西。尽管我只让她给我买面包、茶和牛奶,但她有时也会给我带回更多有营养的食物,劝我吃下去。“如果你不吃一点,”她说,“你会消失的。”她给我拿来从法灵顿路买回来的烤土豆、馅饼、鳗鱼冻,都是用一层层报纸紧紧包裹起来的,油乎乎地冒着热气。我都吃了——如果她给我一袋砒霜,我也会吃下去的。我习惯了一边吃土豆或馅饼一边把包装纸摊平,读上面的字——大多是十天前的事情,无非是盗窃、谋杀和职业拳击赛。我做这些的时候就和看窗外东伦敦的街区一样无精打采。但是有天晚上,当我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报纸,从缝隙里拣出馅饼渣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名。

这一页是从一张廉价的剧院报纸上撕下来的,是一个叫作“音乐厅罗曼史”的专题。这几个字出现在一个小天使举起来的横幅上,下面写着几个小标题,诸如本和米莉宣布订婚,著名杂技演员即将结婚,哈尔·哈维和海伦的华丽蜜月……这些艺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懒得去看,因为这篇文章的正中央有一个专栏,还有一张照片,让我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巴特勒和布利斯,专栏的题目写着,戏剧界最幸福的新人!照片上的姬蒂和沃尔特穿着结婚礼服。

我麻木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这页纸上,发出了叫喊——迅速、尖厉而痛苦的叫喊,仿佛那一页纸太热,烫伤了我。我的叫喊变成了低沉、愤怒的呻吟,不断持续,直到筋疲力尽。很快我就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贝斯特太太站在门口叫我的名字,充满好奇又满怀恐惧。

我停止喊叫,平静了一点。我不希望让她进来询问我的悲痛,给出无用的安慰。我回复她说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恼人的噩梦。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离开了。我又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纸,读了这篇带照片的报道。上面说沃尔特和姬蒂在三月底结婚了,到欧洲大陆去度的蜜月。姬蒂会休息一段时间,然后重返音乐厅,和沃尔特搭档,编排全新的节目,于秋季开演。上面说,她的老搭档南·金小姐在霍克斯顿的不列颠剧院演出时病了,现在正忙着计划自己的新事业。

读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想哭,而是想笑。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我好像一百年没有笑过了,现在最怕的就是听见自己的笑声,因为我知道自己笑起来一定非常可怕。

这阵恶心过后,我又开始读报。我一开始想毁掉它,撕了它,或者把它扔进火里。然而现在我却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我用指甲划过这篇文章的边缘,然后沿着划痕慢慢地把它撕了下来。剩下的报纸我扔进了壁炉,但是印有姬蒂和沃尔特结婚照的部分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那是一片蝉翼,摸得太用力就会毁坏。我想了一会儿,走到镜子跟前。玻璃和镜框之间有个空隙,我从一边把剪报塞了进去。于是那一片剪报被玻璃固定住,挡住了我的一部分镜像——房间太小了,我从每个角度都能看到它。

我可能有点发烧,但我的头脑却比这一个半月以来都清醒。我看着照片,又看看自己。我看到自己苍白憔悴,双眼红肿,有了黑眼圈;我曾经那么爱惜、保持着光洁柔顺的短发,现在变得又长又脏。我的嘴唇咬得几乎流血,裙子脏兮兮的,腋下都酸臭了。他们,我想,这些都是他们干的——就是照片上的那一对!

在这段痛苦的时间里,我第一次觉得,我让他们把自己弄成这样,实在太愚蠢。

我转过头,走到门口呼叫玛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看起来有些紧张。我告诉她我想泡个澡,需要肥皂和毛巾。她极度不解地看着我,因为我从未提过这种要求。然后她跑到地下室,很快就传来了她拖着浴盆上楼的乒乒乓乓的声响,以及厨房里锅壶相碰的咣当声。很快,贝斯特太太听到响动,也从客厅里出来了。当我告诉她我突然想洗澡的时候,她看起来面色苍白,非常吃惊地说:“哦,阿斯特利小姐,这样真的好吗?”她可能以为我想在浴缸里溺死,或者在水里割腕。

当然,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在水汽氤氲的浴缸里坐了一个小时,盯着壁炉,或者姬蒂的照片,轻轻用肥皂和法兰绒毛巾按摩着自己酸痛的四肢和关节,使其恢复活力。我洗了头发,还有眼角的污渍,洗了耳朵下面和膝盖后面,还有腋下和两腿之间,直到把身上搓红搓疼了为止。

最后我大约是睡着了,看到一个奇怪而令人不安的幻象。

我想到一个惠特斯特布尔的女人,一个我们的老邻居,我已多年不曾想起她。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死了,死得非常意外,死状也很离奇。医生说她的心脏硬化了。心脏的表面变得像皮革一样坚硬而粗糙,瓣膜变得迟缓,心跳得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停止。除了疲劳和呼吸困难以外,她死前并没有什么征兆,她的心脏悄悄地衰竭,然后心跳就停了。

当我和姐姐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俩都吓坏了。那时我们还小,受到家人的妥善照顾,想到我们的器官会自然衰竭——我们最重要的器官会自发地窒息,就吓得不轻。那个女人死后的一周,我们谈论的话题除此就没别的了。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发抖,忧心忡忡地用手指摩挲着肋骨,感觉着胸腔并不明显的跳动,一心害怕这模糊的节奏会停止或者变慢,像那个不知不觉中死掉的可怜邻居一样,我们小小的心脏会不会也悄悄地硬化?

此刻我的思绪回到现实,感觉到渐渐变冷的浴缸、褪色的房间,还有墙上的照片。我的手指在肋骨上摩挲,感受着胸腔里老化的器官。然而,这一次我似乎找到了。我身体的中心有一块黑暗、沉重而安静的东西,不知不觉地在那里生长,现在却给我一种安慰。我觉得胸口紧缩而疼痛,但并没有因为这疼痛而扭动或者流汗,相反,我双手环抱着肋骨,拥抱着我黑暗而沉重的心,像抱着恋人那样。

或许,这时沃尔特和姬蒂正一同漫步在法国或者意大利的大街上,或许他正在侧身抚摸她,就像我抚摸着自己;或许他们在亲吻,或许正躺在床上……这种事我想过上千遍,一想到就哭泣,就咬自己的嘴唇。但是现在我盯着照片,感觉自己的痛苦麻木了,就像我的心因为愤怒和沮丧而麻木一样。他们走在一起,全世界都献上微笑!他们在大街上拥抱,陌生人也为之高兴!我却一直活得苍白得像条虫,远离了快乐、舒适和安慰。

我从浴缸里站起身来,不顾四溅的水花,拿起了照片,但这次我把它揉成一团。我大叫一声,在地板上踱起步来:这次不是颓废地转悠,而是想要适应新的肢体,去感觉我全身的蜕变和新生的疼痛。我拉开房间的窗户,朝黑暗探出身子——伦敦的夜晚从来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充满了各种声音和味道,我已经把自己与这一切隔绝了很久。我会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我会重回这个城市,他们已经把我隔离得足够久了!

但是,哦!第二天早晨我走到大街上,才发现这一切有多艰难。外面那么肮脏,那么拥挤,喧闹得令人头晕目眩!我在伦敦生活了一年半,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但是以前我在伦敦出行都是和姬蒂或者沃尔特一起。实际上,通常我们不是步行,而是坐马车。现在我从玛丽那里借了一顶帽子和一件外套,却依然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走在克拉肯威尔一样。我之所以紧张,一是因为害怕遇到熟人,让我想起以前的日子,或者,更糟的是,看到姬蒂挽着沃尔特,微笑着走过我身边。这种恐惧让我停下脚步,不断后退,撞了好多人,耳边骂声不断。这些咒骂尖锐如针,让我发抖。

然后,总有人看我或者叫我,还有两三个人抓我、摸我、捏我——都是男的。我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许,我带着孩子、背着包袱,果断地走在路上,或者低着头走路,他们就会让我顺利通过了。但是,如我刚才所说,我走得漫不经心,左顾右盼,我想这样的女孩就是在吸引着男人的搭讪和轻薄。

人们的眼神和骚扰就像咒骂一样,让我颤抖。我回到贝斯特太太那里,用钥匙打开房门,躺在酸臭的床垫上,一边哭泣一边发抖。我以为我的新生活会是前景光明,以为外面的街道会欢迎我的回归,然而它们只是把我打回原先的痛苦之中。更糟糕的是,外面的世界让我受到了惊吓。我想着,我要如何承受这一切?我要如何生存?姬蒂现在有沃尔特了,姬蒂已经结婚了!而我却贫困孤单,无所依傍。我只是一个孤单的女孩,而这个城市更喜欢情侣和绅士。女孩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里只会被审视打量。

那天早晨我发现了这个事实。我本该早就意识到的,从那些我在姬蒂身旁唱的歌里面。

这真是个残酷的笑话。我这么多次穿着男装在伦敦的各个舞台上昂首阔步,现在竟然会害怕走在大街上,只因我是个女孩!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我可怜巴巴地想。只要我是个男孩……

我吃了一惊,然后坐起来。我想起在斯坦福希尔时姬蒂说过,她说我太像个男孩了。我想起我穿着裤子摆姿势时邓迪太太的反应:她太像了。我当时穿的那套衣服——沃尔特在新年前夜给我的蓝色哔叽西服还在我的床下,和其他我从不列颠剧院拿回来的演出服一起被塞在水手包里。我滑下床垫,倒出包里的衣服,让它们一股脑儿地铺在地板上。它们摆在我身旁,在这个褪色的房间里鲜艳帅气得不可思议:我以往生活中所有的形状和质感,音乐厅的味道和旋律,我旧日的激情,全都在这些衣服的缝线和褶皱里。

有那么一会儿我坐在那儿发抖,害怕被回忆占据,再次哭泣。我几乎想把这些衣服塞回包里,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用手擦了擦眼睛。我把手放在胸前,放在给我力量的沉重和黑暗之上。

我捡起那件蓝色哔叽西服抖了抖。衣服皱得厉害,但是因为一直放在包里,并没有损坏。我穿上它试了试,又穿了件衬衣,打了条领带。我清瘦不少,裤子在我的腰上晃荡。我的屁股变窄了,胸也比以往小了。唯一有损我男孩形象的是那件愚蠢的锥形外套,不过我发现外套的衣褶是缝进去的,并没有剪掉。壁炉架上有一把我切面包用的刀,我拿起它把那些针脚拆掉了。外套立刻恢复了原先的男子气概。再整一整头发,穿上一双合适的男鞋,任何人——哪怕是姬蒂——在街上看到我也不可能看出我是个女孩。

在我实施这个大胆的计划之前,还有两三个障碍需要克服。首先,我要再次熟悉这个城市。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法灵顿和圣保罗的街道四处游走,才习惯了马路的熙熙攘攘,男人们看我的时候我也不再觉得难受了。然后还有个问题——如果我真的要穿着演出服在街上走,我应该在哪里换衣服。我不想全天候当男孩,也不想离开贝斯特太太的房子。然而我可以想象到,如果有一天我穿着裤子出现在贝斯特太太面前,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可能会叫来医生或是警察。她肯定会把我撵出去,让我无家可归。我一点也不想那样。

我需要一个远离史密斯菲尔德的地方,实际上,我需要一个更衣室。但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出租。我想干草市场的妓女是在皮卡迪利的公厕里换衣服的——她们在洗手池前化妆,在厕所门前挂上“使用中”的牌子,在里面换上浮艳的衣裙。这个方法不错,但是我没法模仿,如果有人看到我从女洗手间穿着哔叽丝绒西装、戴着礼帽出来,那一定会破坏我的计划。

最后我还是从伦敦西区的妓女身上找到了答案。我开始每天漫步到苏荷区,注意到那里有很多写着“钟点房”的房子。一开始我还天真地想,有谁会在那里睡一个小时呢?随后我才明白,没人会在里面睡觉,妓女们把她们的客人带进去,他们会躺下,但不是睡觉。一天,我站在贝里克街路口的一个咖啡摊前,看着一家钟点房的旅馆大门。有男男女女陆续踏进门槛,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们,除了斜着眼坐在门口凳子上收钱的老妇人——收完客人钱、递给客人钥匙以后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想哪怕是童话剧里的马被妓女牵着缰绳拉进来了——只要马付了硬币——也不会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因此,几天以后,我把演出服放在包里,跑到这个旅馆开房。老妇人看了看我,阴森地笑了笑。然后我给了她钱,她塞给我一把钥匙,点头让我走进她身后黑暗的走廊。钥匙黏糊糊的,我那个房间的门把手也是黏糊糊的,实际上,整个房间真是糟透了,又潮湿又难闻,墙薄得像纸一样,在打开包换衣服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上楼下还有隔壁的各种声音——呻吟、拍打、笑声,还有床垫的摇晃声。

我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伴随着一声声呻吟和笑声,我的勇气变得愈发稀薄。但是当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这镜子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还残留着血迹——当我最终看到自己的样子,我笑了,我知道自己的计划错不了。我从房东的厨房里借来一把熨斗,把套装上的褶皱都熨平了,还用缝纫剪子把头发给修剪了一下——这会儿我用唾沫把头发捋了捋。我把裙子和钱包放在椅子上,走出门,把门锁上。我这颗重生的黑暗之心一直跳得很快,像一个闹钟。如我所料,当我从台阶上那个老鸨旁边走过,她几乎没有抬眼,于是我略带犹豫地走向贝里克街。每当有人看我,我就心惊肉跳,我等着有人突然叫嚷起来:“一个女孩!有个女孩,穿着男孩的衣服!”但是没有人看我,他们的目光越过我,落向我身后的姑娘。没有人叫喊,于是我挺直身子。在圣路加教堂,有个男人的手推车碰到了我,他说:“没事吧,小伙子?”还有留着卷曲刘海的女人把手放在我胳膊上,头靠着我说:“帅哥,挺精神的啊,我知道个好地方,你想不想来看看?”

首次表演的成功给我壮了胆。我回到苏荷区又转了一圈,走得更远,然后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成了贝里克街钟点房的常客,那个老妇人给我留了个房间,我每周去三次。当然,她已经发现了我去那里的目的,尽管从她眯眼看我的样子,我想她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个去她那里穿上裤子的女孩,还是个去换上裙子的男孩。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

每次出门,我都搞出些让扮相更完美的新花样。我去理发店把女性化的刘海剪掉了。我买了鞋子袜子,衬衣和内裤。我用绷带裹紧本就曲线不明显的胸部,让它更为平坦。我还在腹股沟那儿放了一条手绢或者一只手套,整齐地叠好,模仿一个鼓起来的小阳具。

我不能说自己是快乐的——现在的我不可能快乐了。我在贝斯特太太那里度过了太多痛苦的时光,除了在屋里一蹶不振什么也没干。我的希望和色彩都像屋子里的墙壁一样褪色了。但伦敦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哭泣而褪色。现在我终于能在伦敦自由行走了,像一个男孩,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帅小伙那样走在路上,别人只会羡慕,绝不会嘲笑——嗯,我只知道当时的自己很满意这种脆弱的魅力。

“让姬蒂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吧,”我会想,“我是个女孩的时候她不要我——但如果她看到现在的我!”我想起母亲曾经从图书馆借过一本书,写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女人伪装成保姆来照料她的孩子。如果我能再见到姬蒂,就作为一个男人来追求她,然后再露出真面目,让她心碎,就像她让我心碎那样!

想是这么想,我也没打算联系她。然而想到可能会与她偶遇——看到她和沃尔特在一起——我还是会颤抖。甚至到了六月,到了七月——她一定已经度完了愉快的蜜月——我也没在任何音乐厅或者剧院的海报上见过她的名字。我没有买过和剧院有关的报纸,因此从未听闻她的消息,不知她成为沃尔特的妻子后过得好不好。我只在梦里见过她。梦里的她仍旧甜美可爱,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亲吻她的嘴唇。但是最后,沃尔特的胳膊挽住了她雀斑点点的肩膀,她把羞愧的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他那里。

然而,我不再哭泣着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了,我只会让它们带我回到贝里克街。我觉得这些梦境会让我的伪装显得更加华丽。

我的扮相到底有多逼真呢?直到盛夏的末尾,八月的一天晚上,我在伯灵顿拱廊商业街散步的时候才意识到。

大概是晚上九点,我在路上散步时,驻足于一家烟草店的橱窗前,凝视着橱窗里的商品——雪茄盒、雪茄剪、银质牙签、玳瑁梳子……天气很热,我没有穿蓝色哔叽西装,而是穿了我唱《猩红热》的衣服——一件禁卫军制服,一顶干净利落的小帽子。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透气。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旁边站着一个人。他也跑到橱窗跟前,似乎正在一步步靠近我。这会儿他已非常接近我,近到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胳膊贴着我,还闻到了他身上肥皂的味道。我没有扭过头看他的脸,但瞥到他的鞋子相当精致,擦得干干净净。

一两分钟的沉默过后,他开口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表示同意,非常诚实地说,确实如此。接着又是沉默。

“我看你很喜欢这些陈设啊?”他继续说。我点了点头,但这次扭过头看他了,他看起来很满意,“那我敢说我们可是志同道合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绅士,但声调低沉,“嗯,我并不抽烟,但是我没法拒绝优质烟草店的诱惑。这些雪茄、刷子、指甲剪……”他做了个手势,“烟草店有一种男性魅力,你说是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自言自语,最后他终于低声而迅速地说,“你愿意吗,私下来?”

他的话让我眨了眨眼,“什么?”

他迅速环顾四周,就像上了油的脚轮一样迅速而油滑,然后他看回我,“你想玩玩吗?我们去你那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说——虽然,说实话,我有点动心。

他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他笑了,舔了舔小胡子。“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卫兵都很熟悉这些了。”

“我不是,”我拘谨地答道,“我上周才入伍。”

他又笑了,“新兵啊!那我猜你也没有和别的男人干过了?你这么帅的小伙子!”我摇了摇头。“嗯,”他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想做吗,和我?”

“做什么?”我说。他敏捷而老练地看了我一眼。

“用你可爱的屁眼给我服务,或者你漂亮的小嘴。或者就把你白皙的手伸进我的裤子。不管怎么样,卫兵,你喜欢就好。只要别再嘲弄我了,我求你。我已经和扫把棍儿一样硬了,难受得只想释放出来。”

尽管我们的对话如此令人震惊,我们的眼睛仍然盯着橱窗,没有被打断。他继续细声细语,用同样迅速的低声说出各种污秽的提议,嘴上的胡子都没有跟着颤动一下。我想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觉得我们两个只是各自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想到这儿,我笑了。我和刚才一样调侃,“那,你给我多少钱?”

听到这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愤世嫉俗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在这僵硬之下,我看到了他的饥渴——他也没有指望我要别的。他说:“一个金镑吸一口,或者一个罗伯特,”当然,他指的是罗伯特·勃朗宁诗歌里的性隐喻,“半个基尼舔一下。”

我摇了摇头,向他推了推帽子然后走了,让他独自说完了这个笑话。但是他急不可耐地半转过身,我看到他的腰间有个东西金光闪闪。是条粗大的黄金表链。这条表链从他熨得平整妥帖的条纹外套上垂落下来。我再次看向这个男人,橱窗的灯照亮了他的脸,我看到他浓密的胡子和头发都是姜黄色的,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颧骨凹陷,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很像沃尔特。像姬蒂与之亲吻并同床共枕的沃尔特。

这个想法对我产生了奇特的效果,我开口说——但就像有人在替我说话,而不是我自己在说——我说:“好啊,我干。我可以——摸你,一个金镑。”

他摆出一副做交易的样子。当我走开后,我感觉到他在橱窗前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我没回刚才那家妓院——我并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是觉得不应该和他在一个房间里,让他选择罗伯特——我应该在附近找个地方,一个隐蔽的角落,那些妓女当洗漱间用的地方。我走近那里,果然看到一个女人出现了,在擦干自己裙摆下的腿。她朝我眨了眨眼。她走后,我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来了。他用报纸挡住裤衩,拿开报纸以后,我看到了一个和瓶子一样大的家伙。我吓到了,但是他过来站在我面前,看起来十分期待。当我开始解他的纽扣,他闭上了眼睛。

我掏出他的阳具,仔细看着: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仔细观察过——并不是有意冒犯这位先生——它可真是吓人。但是关于这玩意儿,音乐厅里总是有很多笑话,因此我非常清楚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我抓住了它,开始动作——我敢肯定我的动作非常生疏,但他似乎不以为意。

“真是又粗又长。”我说。我听说每个男人在此刻都想听到这样的话。这家伙发出了呻吟,睁开了眼睛。

“哦,我真希望你能亲我一下,”他低声说,“你的嘴唇真是完美,就像个女孩。”

我放慢节奏,又看了一眼他紧绷的阳具,然后我跪了下来,就仿佛跪在那里的是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我想,这就是沃尔特的味道!

然后我把他的精液吐在地上,他慷慨地感谢了我。

“或许,”他扣上扣子,“或许我还能在这个地方再见你一次?”

我没法回答,事实上,我觉得自己都快哭了。他给了我一个金镑,然后犹豫了一下,凑上来亲了我的脸颊。这个动作让我吓了一跳。当他感觉到我的颤抖,他误会了,看起来思虑重重。

“不,”他说,“你们士兵小伙子不喜欢这样,是吗?”他语调怪异,当我仔细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很亮。

方才,他的兴奋让我觉得奇妙,现在,他的感情让我陷入沉思。当他离开广场的时候,我还在那里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满足。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沃尔特,而我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给他带去快感,为了姬蒂。但是这种行为让我觉得恶心。最后,他的快感变成了一种忧伤。他的爱如此强烈,如此隐蔽,必须通过一个陌生人来满足,在这样一个散发着臭气的广场。我知道这种爱。我知道袒露了悸动的心是什么后果,你生怕它跳得太快,声音太大,将你出卖。

我曾经压抑了自己的心跳,然而还是遭到了背叛。

而现在我背叛了另一个人,他就像我一样。

我收起这个绅士的金镑,来到莱斯特广场。

这里是我在伦敦西区漫步时往往会绕开或者快速走过的地方,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儿是跟姬蒂和沃尔特一起,因此这儿有一段我通常来讲不愿重温的记忆。然而,今晚我有意到这里来了。我造访了我们曾经去过的莎士比亚雕像,斜靠着它看着我们曾经看过的风景。我想起沃尔特说过我们是在伦敦的中心,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让这巨大的心脏跳动的。游艺表演!那个下午我环顾四周,惊讶于全世界丰富多样的游艺表演汇聚在这样一个非凡之地。我看到了穷人和富人,衣着华丽的人和肮脏污秽的人,黑人和白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我看到他们形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我那时激动地想,作为姬蒂的朋友,我也会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观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啊!我了解到伦敦生活比我想象的更奇特,也更多元。我也了解到并非所有伟大的多样性都能轻易地为人所知,并非所有的细节都流畅而优雅地呈现在你眼前,相反,它们模糊不清,重叠交错。还有一些恐为大众所知,悄悄藏在暗处,只对它们觉得能理解的人暴露自己。现在,不知不觉地,我也被标记上这样一个秘密的元素,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看着从四面八方经过我的人群。这里有三四百个男人,或者四五百个。他们中有多少是我刚才摸过的那种?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家伙朝我这边看,有意地。然后又看到一个。

或许自从我扮成男孩回归社会以后,就有很多人这样看我,只是我没有注意到,或者没明白其中的门道。然而我现在明白了——于是我又一次颤抖起来,既满足又憎恶。我穿上裤子是为了避开男人的目光,现在却觉得自己成了他们凝视的对象——他们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是那种人——嗯,对此我并不烦恼。对我而言,这就像某种奇特的复仇。

我继续游荡了一两个星期,观察并学习这个世界的方式和姿势。走和看是这个圈子的主题:你走着,让别人看你;你观察别人,直到发现自己喜欢的脸蛋或身材。点头、眨眼、摇头,故意走进一条小径或者一个公寓……最初,我无意加入这种交易,只是观察。也有上千个人这么看我。有些人,我用挑逗万分的眼神去看,不过大部分我看了几眼就丢在一旁,表现得毫不在意。但是一天下午,一位看起来有点像沃尔特的绅士靠近了我。他只想让我摸他,并在他耳边说一些污言秽语——这些要求似乎并不过分。如果我略有犹豫,他应该没有发现。我提出了条件——还是一个金镑,并且把他领到了上次那个地方。他的阳具似乎非常小,然而我仍称赞它又大又好。

“你是个美少年。”完事后他对我耳语。我毫不费力地拿到了钱。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像我踏入演艺事业一样——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适应了新的装扮,开始了新的生意。

9

从音乐厅男装丽人到男妓,或许是一种有趣的转变。实际上,演员和艺人的世界与我现在涉足的领域也没有太大不同。都是以伦敦为王国,以西区为首都。都有华丽美妙的一面,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有光鲜也有汗水。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天真无邪的少女、风韵成熟的妇人、冉冉上升的明星、过气的明星、主演和龙套……

刚入行的头几个星期,我就缓慢而扎实地学会了这些,正如我在姬蒂身边懂得了音乐厅这个行当。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位朋友兼顾问——一天夜晚,我在苏荷广场边的一栋楼门前避雨,认识了这个男孩。他非常女孩子气,我们把这类人称为“真·玛丽——安妮”。就像其他玛丽——安妮一样,他给自己起了个女孩的名字,艾丽斯。

我说:“这是我姐姐的名字!”他笑了,说这也是他姐姐的名字,只不过他姐姐已经死了。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死了没有,也不在乎。他听了一点也不惊讶。

我猜这个艾丽斯和我差不多大,漂亮得像个女孩——实际上,他比大多数女孩(包括我)更漂亮,他的头发乌黑亮泽,他的脸是心形的,睫毛惊人地又黑又长又浓密。他说他从十二岁就涉足这个领域了,只会干这个,也非常喜欢这行。“无论如何,”他说,“干这行比在办公室或者商店里工作好多了。如果让我在同一个小房间里的同一个凳子上日复一日地看同样无趣的脸,我会发疯的,绝对会疯!”

当他问起我的过去,我说我是从肯特郡到伦敦来的,受到了不公的对待,所以现在不得不到街上来讨生活。从某种意义上看,我说的千真万确。我想他是同情我,也许他对我热络只是因为我们的姐姐都叫艾丽斯。不管怎么说,他开始对我多加照顾,并给了我一些建议和忠告。我们有时在莱斯特广场的咖啡摊见面,一起炫耀自己的收获,或者抱怨接客的运气。当我们交谈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在搜寻,瞄准,四处观望,寻找着新客户、老客户,或者情人和朋友。

“波利·肖,”当一个瘦瘦的年轻男子走过我们的时候,他歪着头,笑着说,“一朵雏菊,绝对的雏菊,但是千万别让他找你借钱。”或者更不友好一点,当另一个男孩从马车里出来,挽着一个身穿红丝绸内衬斗篷的绅士走进阿尔罕布拉剧院,他会说:“妈呀!这不就是那个总把鼻子放进奶油里的小猫?”

最后,他的眼睛必然会落在一个人身上,他会对他点点头,或眨眨眼,然后急匆匆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喔,”他说,“我看到有个搬运工来找艾丽斯甜心了。再见,小樱桃。吻你美丽的眼睛一千遍!”他会把手指贴在唇上,然后轻轻地拽一下我外套的袖子。我会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广场,跑到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人身边去。

当他早先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说:姬蒂。

是艾丽斯甜心让我知道了各种各样的男妓,给我解释了他们的服装、习惯还有技能。当然,他们大多数是玛丽——安妮,像他一样,会在白天或者黑夜的任何时候出现在干草市场,涂脂抹粉,穿着紧身裤,显露出芭蕾舞演员一样的肢体。他们把客人带到出租屋或者酒店里。他们的目标是被阳刚的年轻绅士或者贵族包养,拥有自己的公寓。很多人实现了这个抱负——远超你的想象。

也有很多看起来更普通些的,他们是职员或者店铺里的学徒,相当鄙视玛丽——安妮们,他们和男人一起只是为了钱,而不是出于快感——也许只是这么说罢了,我猜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有妻子或者恋人。他们属于这个行当里的特殊分支,其中的贵族或者说领导者是禁卫军,也就是我穿上大红色制服扮演的那种。我确定,这些人对阳具得心应手,不是在手里熟练把玩,就是口交的行家。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也偶尔和绅士们玩个一两下。但是他们从来不让人触碰或者亲吻自己的阳具。艾丽斯甜心说,在这方面,他们骄傲得有点偏执了。

至于我自己的服务类型呢,必然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我不是一个特别有男子气概的男孩,对那种喜欢被粗暴地上下其手或者在暗处被扇巴掌的男人来说毫无吸引力。当然,我也不会和粗人混在一起,不允许自己被视作工人喜欢的那种小白脸。这么说来,我是挑剔的。莱斯特广场附近的街上游荡着各种嗜好不同的人,但并不都是我感兴趣的类型。大多数人,坦白说,不过是找个所谓的男妓去出租屋解决一下,或者在从市场回家的路上找一个,他们享受完后打个嗝就忘了。但是还有一些人——他们很绅士,我从远处就能分辨出他们——就像我在伯灵顿拱廊商业街遇到的那个,他们或烦躁,或渴望,或浪漫,会在我为其服务的时候吻我,感谢我,甚至在我身上哭泣。

并且,当他们在某个小巷里,院子里,或者不停滴水的厕所马桶边紧张得气喘吁吁,我不得不转过身去掩饰脸上的微笑。如果他们长得像沃尔特,那就更好了。如果他们不像——嗯,反正他们都是男人,脱了裤子看起来都一样(无论他们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怎么想)。

在燃起他们的欲望时,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欲望。我甚至不需要他们给我的钱。我就像一个曾经被抢走了心爱之物的人,把自己变成了小偷——并非觊觎邻居的财产,而只是想毁了它们。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尽管自己每天的表演那么精彩,也没有观众来看。我只能看着自己在一个昏暗乏味的地方和我的绅士靠在一起喘气,希望地上的鹅卵石是个舞台,墙上的砖块是幕布,脚下的老鼠是燃烧的脚灯。我只想有个人看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想有一个人看到我们的结合,有一双大胆而老练的眼睛看到我的演出有多么完美,我那愚蠢而可靠的顾客是多么好骗,多么谦卑。

但是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应该完全不可能。

这一些都进行顺利,持续了大概六个月,我在贝斯特太太家暗淡的生活继续着,伦敦西区的旅程和男妓生涯也继续着。我带来的那一点钱花得很快,顷刻就没了,现在,既然卖身成了我唯一懂得且还算喜欢的行当,我就开始完全依靠街上的营生过活。

我仍旧没有姬蒂的消息,简直音讯全无!最后我认定她一定出国了,和沃尔特一起去碰运气,或许是去了我们计划中的美国。那些在音乐厅舞台度过的岁月似乎已经离我十分遥远,变得不再真实。有一两次我经过市中心的时候,看到了一两张熟悉的脸——在百丽宫和我们一起吃过饭的人,或者肯顿市集贝德福德剧院的服装师。有天晚上我靠在大风车街的一根柱子上,看着在不列颠剧院和姬蒂搭档扮演灰姑娘的多莉·阿诺德从亭阁出来,被人扶上马车。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移开视线。可能她以为她认识我,可能她以为我是个和她一起演过戏的男孩,也可能她以为我只是个在阴影里搜寻顾客的可怜虫。总之,她没有发现我就是南·金,我敢肯定。如果我有冲动跑过去告诉她我是谁,并向她打听姬蒂的消息,那种冲动也就持续了一会儿。就在那一刻,司机赶起了他的马,马车走了。

嗯,现在我和剧院唯一的联系就是我成了男妓。我发现莱斯特广场的音乐厅——那些我和姬蒂两年前满怀希望地注视过的小音乐厅——在男妓的世界是个著名的勾搭之地。特别是帝国剧院,总是人头攒动。他们和妓女一起散步,或者聚成一堆,说着闲话,比较着各自的运气,用夸张的高音和手势招呼彼此。他们从来不看舞台,只在镜子里盯着自己或者对方涂脂抹粉的脸,或者更隐秘地,盯着匆匆从他们身边或一闪而过或流连徘徊的绅士们。

我喜欢和他们说话,观察他们,同时被他们观察。我喜欢在帝国剧院附近散步——这是英国最气派的音乐厅,就像沃尔特说的,这是姬蒂如此向往,却没有被邀请的地方!我喜欢在它周围散步,背对着华丽的金色舞台,我的服装在大吊灯耀眼的灯光下闪耀,我的头发油光发亮,我的裤子鼓胀着,我的嘴唇是粉红色的,那些男妓说,我浑身散发出薰衣草的气味,明明是想引人上钩——但他们错了。我从来没有观察过台上的歌手和喜剧演员。我和那个世界的缘分已尽,彻底结束了。

我说过,一切都很顺利,然后,在1891年头几个温暖的星期——也就是我离开姬蒂一年多后,发生了一件麻烦事,打破了我的生活规律。

一天晚上,结束了密集的服务之后,我回到了钟点房的旅馆,发现门口的老妇人不见了,她的椅子倒在地上,我房间的门被撞坏,摇摇欲坠地大开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看门的老鸨被撵走了,不知是警察来了,还是与之竞争的老鸨干的,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无论如何,有贼趁她不在时入室行窃,威胁屋子里的妓女和嫖客,抢走了能拿走的一切:破破烂烂的床垫和地毯,打破的梳妆镜,快要散架的家具,还有我的女装、鞋、帽子和钱包。我的损失不算太大,但是这意味着我必须穿男装回家——我穿着法兰绒长裤,戴着硬草帽,试图悄悄溜进贝斯特太太的房子里,不被她逮到。

那时已经很晚了,我慢慢走回史密斯菲尔德,希望到家以后贝斯特家的人都已睡着。还好,我到家的时候窗子都黑了,看起来非常安静。我走进门去,轻轻爬上楼梯。想起上一次我这样蹑手蹑脚地穿过熟睡的房子看到的场景,我还是害怕。可能过去的记忆让我疏忽大意了,走到一半我用手摸了一下脑袋,结果帽子飞出楼梯扶手,啪的一声落在了下面的过道里。我停下咒骂了一声,但知道自己必须下去捡帽子;正当我转过身准备下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看到了一根蜡烛的晃动。

“阿斯特利小姐,”这是房东太太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尖厉而气愤,“阿斯特利小姐,是你吗?”

我没有停下来回答她,而是慌忙跑上楼梯进屋去。我关上门,匆匆脱下外套和裤子,把它们和我的裙子、内裤一起扔进小小的壁龛,我挂衣服的地方。我找到一件睡衣套上,正在系脖子上的扣子时,听到了可怕的声音:一阵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紧跟着一阵拍门的声音,还有贝斯特太太的大声尖叫。

“阿斯特利小姐!阿斯特利小姐!你必须给我开门!我在楼下过道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我猜你屋子里一定有不应该进来的人!”

“贝斯特太太,”我回答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阿斯特利小姐。我警告过你。我儿子也在这儿!”她握住门把手,不停地摇。我听到了楼上的脚步声,婴儿被吵醒了,开始哭泣。

我转动钥匙,打开了门。贝斯特太太穿着睡衣,包着方格头巾,推开我,进了屋子。她儿子站在身后,穿着衬衫,戴着睡帽,脸色非常难看。

我朝贝斯特太太转过身。她沮丧地环顾四周。“我敢肯定这里有个男人!”她大喊,掀掉床单,又往床下看。最后,她打开了壁龛。我冲过去阻止她,她满意地嘴角上扬,说道:“现在可让我逮住了!”她越过我,扯开布帘,气喘吁吁地退开。壁龛里有四套西装,连同我刚才塞进去的那一套。“好呀,你这个小娼妇!”她大喊,“我看你是又要在这儿卖淫了吧!”

“卖淫?卖淫?”我两臂交叉,“我只是在给人缝衣服,贝斯特太太。做些针线活,给男人缝衣服不是犯罪吧?”

她捡起了我刚脱下的内裤,拿起来闻了闻。“这些内衣还是热的!”她说,“我猜你想说这是你的针留下的余温?恐怕是他的针吧!”我张大了嘴,但说不出一句话。在我踌躇之际,她走到床边向外看,“我猜他们就是从窗户跳出去的。这些混蛋!他们光着身子走不远的!”

我看着他儿子,他正盯着我睡衣下的脚踝。

“很抱歉,贝斯特太太,”我说,“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我向你保证!”

“当然不会了,在我的屋子里你敢!你现在就走,阿斯特利小姐,明天早上就走。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奇怪的房客,我不介意告诉你。现在你跟我来这套,在我这儿当婊子!我不允许,决不允许!你搬进来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

我低下头,她踮起脚。她身后的儿子终于对我嗤之以鼻,“荡妇!”他说。然后他吐了口痰,跟着他母亲消失在黑暗里。

我也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第二天早上洗漱后我就搬走了。我从贝斯特太太身边经过时,她噘着嘴。然而玛丽以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有些畏怯和惊讶。我最终证明了自己这么正常,简直正常得惊人。我给了她一先令,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我又在史密斯菲尔德肉市转了一圈。这是个暖和的早上,动物尸体的味道极其难闻,苍蝇成群飞舞,声音大得像马达的轰鸣。尽管如此,我却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点淡淡的好感,毕竟在那些悲伤的日子里我总是凝视着这儿。

我终于走了,留下苍蝇们自个儿吃早餐去。对于接下来何去何从,我几乎没什么主意,不过我听说国王十字车站附近的街上都是出租屋,想着或许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不过最终我根本没走那么远。我在格雷律师学院路一个商店的橱窗上看到了一张小卡片:体面的女士寻找男/女租客。还附有一个地址。我盯着看了一两分钟。体面这个词叫人看了不舒服,我没法再面对另一个贝斯特太太了。但是“男/女”的字样看起来非常诱人。我在这个分隔符里看到了自己。

我记下了这个地址。房子在一条叫作格林街的路上,其实非常近,就是格雷律师学院路上的一条小道,一边是打理得很好的排屋,另一边是看起来简陋寒酸的破屋。我要找的房子就是联排房屋中的一间,看起来很舒服,台阶上摆着一盆天竺葵,后面是一只三条腿的猫在洗脸。当我接近这猫的时候,它仰起头让我挠它的下巴。

我按了门铃,来迎接我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围着围裙,穿着拖鞋,看起来很和气。我说明来意之后,她立刻请我进屋,自我介绍说她是米尔恩太太,然后招呼了一下那只猫。当她招呼猫的时候,我环顾四周,眼前一亮。屋子的走廊里挂满了画,就像邓迪太太的客厅。然而这些画不是以剧院为主题的;其实,这些图画之间并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色彩都很明亮。大多数看起来都很廉价,有些明显是从书报上剪下来的,没裱画框就直接钉在墙上,但有一两幅还是挺著名的图画。例如,雨伞架上就挂着一幅俗艳的《世界之光》[30],下面是一幅印度画,一位苗条的蓝色神明画着眼线,拿着一根长笛。我在想米尔恩太太会不会是某种宗教狂热分子,一个通神论者,或者改信了印度教。

然而当她看到我盯着墙看的时候,笑得真像个基督徒。“这是我女儿的图片,”她说,似乎解释了一切,“她喜欢这些色彩。”我点了点头,跟她上了楼。

她把我径直带到出租的房间。这是一个普通而舒适的屋子,里面的一切都很干净。这屋子最吸引我的就是窗户,一面落地窗,从中间打开,通向一个小小的铁阳台,从那里可以俯瞰格林街。阳台对面就是那排破旧的房子。

“房租是八先令。”当我环顾四周时,米尔恩太太说。我点点头,“你不是第一个来看房的姑娘了,”她继续说,“其实,我是想找个年纪大点的女士,比如说寡妇。以前是我侄子住在这里,不过他最近结婚搬出去了。你是不是也会很快结婚啊?”

“哦,不会的。”我说。

“你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

这似乎让她很满意:“很好。你看,这里只有我和我女儿,她是个挺特殊、挺乖的女孩儿。我不想让家里有年轻男人进进出出的……”

“不会有的。”我肯定地说。

她又笑了,然后略带犹豫地说,“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离开现在的住处吗?”听到这个我犹豫了一下,她的笑容收紧了。

“说实话,”我说,“我和我的房东太太有点小矛盾。”

“啊。”她微微一愣,我意识到如果说实话就大错特错了。

“我是说——”我说着便意识到她正想些什么。她在想什么呢?可能想到的是我的房东太太看到我亲吻她的丈夫。

“你看,”她抱歉地说,“我女儿……”

她的女儿一定多多少少是个美女吧,我想,不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色情狂——如果她母亲那么想把她关在家里确保她的安全,不让男人看到她的话。但是,既然我被商店橱窗里那个拼错的招租卡片吸引,[31]这个屋子以及里面的人一定有什么东西会留住我。

我想碰碰运气。

“米尔恩太太,”我说,“实际上我的工作比较特殊——可以说是剧院行当——所以我有时需要穿男装。我的房东太太发现了,因此不喜欢我。我敢肯定,如果我住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带男人踏进您的家门。您可能会问我怎么敢保证,但是我只能说,我说到做到。我不会拖欠房租,我就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您可能都注意不到我的存在。只要您和米尔恩小姐不反对偶尔看到一个女孩穿着裤子,打着领带,我想我就是您要找的房客。”

我说得十分诚恳——多多少少吧——此刻米尔恩太太看起来若有所思。“你是说,男人的衣服。”她说道,并未流露不友好的态度或难以置信的样子,而是兴味十足。我点了点头,打开了我的包,拿出一件外套,刚好就是禁卫军制服的上衣。我拿起来抖了抖,又在身上比了比,希望她感兴趣。“我的天啊,”她双臂交叉说,“真是漂亮啊,我的小姑娘肯定会喜欢。”她朝门那边做了个手势,“你能不能让我……?”她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格蕾西!”我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米尔恩太太扭过头,“嗯,她有点害羞,”她低声说,“如果她对你犯傻,不要在意,她就是那样。”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格蕾西很快就来了,又过了几秒钟,她就站在了母亲的身旁。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人的美女。格蕾西·米尔恩并不漂亮,但是,我立刻就发现了,她很特别。她的年龄让人难以捉摸,我猜可能在十七到三十岁之间。然而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像亚麻一样光滑,垂在肩膀上,像小女孩一样。她的衣服搭配奇怪,一条蓝色短裙,一件黄色围裙,腿上穿着鲜艳的长筒袜,上面画着时钟,脚蹬红色的天鹅绒拖鞋。她的眼眸是灰色的,脸颊十分苍白。她相貌奇特,五官扁平,仿佛是谁画了一半,然后又用橡皮不经意地擦掉了一些。她说起话来声音浑厚,有些嘶哑,我意识到自己方才猜得没错,她很天真。

当然,我很快就觉察到了这一切。当她妈妈把她介绍给我的时候,格蕾西的双臂环绕着妈妈,羞涩地躲在后面。然而这会儿她看到了我手中举着的外套,显然非常高兴,看得出她很想抓住色彩鲜艳的袖子摸一摸。

毕竟,这是一件漂亮的外套。我问她:“你想试试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问她妈妈:“我可以吗?”米尔恩太太说可以。我拿起外套让她穿上,然后挪到她身前给她扣扣子。奇怪的是,大红色哔叽和金色的装饰与她的头发、眼睛、裙子还有长筒袜竟十分相称。

“你看起来像个马戏团里的姑娘,”我和她妈妈一起端详着她,“像马戏团主持人的女儿。”她笑了,然后笨拙地鞠了一躬。米尔恩太太也笑了,拍了拍手。

“可以送给我吗?”格蕾西问我。我摇了摇头。

“实话说,米尔恩小姐,我想我没法给你,如果我还有一件同样的衣服……”

“好了格蕾西,”她母亲说,“你当然不能要了。阿斯特利小姐还要穿着这件衣服演出呢。”格蕾西做了个鬼脸,但并没有非常沮丧。米尔恩太太看着我的眼睛说,“她可能会想借着穿一穿,”她小声说,“偶尔借来穿一下,可以吗?”

“全都可以借,想穿就穿!”我说。当格蕾西看着我的时候,我对她眨了眨眼,她苍白的脸颊红了起来,低下了头。

米尔恩太太发出了高兴的啧啧声,满意地双臂交叠。“我真心觉得,阿斯特利小姐,你会和我们相处得不错。”

我立刻就搬进来了。那天下午我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格蕾西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着,米尔恩太太端来了茶,接着又上了好几样茶,还有蛋糕。到了晚餐时间,我已经成了她们的“南希”。晚餐是馅饼、豌豆和肉汁,餐后还有模具做的牛奶冻。自从我一年多前离开惠特斯特布尔,这还是第一次坐在家庭餐桌上吃饭。

第二天,格蕾西以各种搭配试穿了我的衣服,她的妈妈在一旁鼓掌。晚餐我们吃了香肠,然后是蛋糕。吃完蛋糕以后,我换衣服出发去苏荷区。当米尔恩太太看到我穿着哔叽和天鹅绒的西装,又鼓起掌来。她给我配了一把钥匙,让我可以晚归时不用担心吵醒她们。

这简直像是和天使住在一起。我可以自由安排时间,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米尔恩太太对此毫不介意。我可以穿着领口沾着男人精液的衣服回来,她只会从我紧张不安的手中接过衣服,在水龙头下一边洗一边说:“我从来没见过喝汤时这么粗心大意的女孩!”当我颓废地醒来,被不愉快的记忆纠缠,她只会把我的早餐放在一旁,什么都不问。她就是那么单纯。不仅她女儿单纯,她也有她的单纯。她为了格蕾西待我很好,因为我喜欢格蕾西,待她很好。

比如格蕾西喜欢鲜艳的色彩,我对此很能体谅。你只要在这栋房子里停留超过三分钟,就会注意到她对色彩的狂热,三天以后,我就开始习惯了。如果我和其他普通的女孩一样有自己的固定习惯,这可能会叫人发疯。在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三,我穿着黄色外套下楼,米尔恩太太皱了皱眉头说:“星期三格蕾西不喜欢在家里看到黄色。”然而三天以后,我们吃了奶油冻的茶点,我就发现,周六的食物似乎必须是黄色的……

米尔恩太太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几乎注意不到。很快我也习惯了,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会问:“格蕾西,今天是什么颜色?”“我应该穿蓝色哔叽西装,还是牛津布的?”“我们晚上吃醋栗还是彩色蛋糕?”我并不介意这种小游戏,我觉得格蕾西就像其他人一样,也有一套自己的哲学。我十分理解她对明亮色彩的热情,因为城市里有太多可爱的色彩了,在某种意义上,她引导我以新的方式来看待它们。我在街上漫步时,会留意看图画和女装,买下我觉得她喜欢的,带回家送给她。她有一系列巨大的相册,粘贴着剪报之类的东西,我会给她找一些杂志和小画册让她来剪,我还会从花店给她买花,紫罗兰、康乃馨、薰衣草、满天星和蓝色的勿忘我。当我把它们递给她的时候,我会像变魔术一样从我的外套下把它们拿出来,她会高兴地红着脸,或许还会开玩笑地行一个屈膝礼。米尔恩太太看着我们,高兴极了,却摇着头装出责备的样子。

“啧啧!”她会对我说,“你迟早会把这姑娘迷坏了的,我发誓!”我暗忖,她这样也够怪异的,一直把女儿保护得那么好,不让任何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多看一眼,却鼓励格蕾西和我玩恋人的游戏,而且看得那么兴致勃勃,那么无忧无虑。

但是在那个房子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细想,因为那里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太慵懒,太甜蜜了。

而且自从我失去姬蒂,就变得很不愿意思考,这种生活方式对我真是再合适不过。

因此时间飞逝,我的生日到了,以前我对这个日子并不特别在意,但这一天我收到了礼物,还有插着绿色蜡烛的蛋糕。圣诞节来了,带来了更多礼物,以及圣诞大餐。脑海中一部分顽固的记忆复苏了,我想起和姬蒂一起度过的两个快乐的圣诞,想起了我的家人。戴维,我想应该已经结婚了,说不定都当爸爸了——那我也该是姑姑了。艾丽斯要二十五岁了。他们今天会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除了我——他们或许会惦记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姬蒂和沃尔特或许也会这么想。我心想,就让他们惦记去吧。当米尔恩太太在餐桌上举起酒杯,祝愿我们三个圣诞快乐、新年好运的时候,我对她笑笑,亲吻了她的脸颊。

“这个圣诞真不错!”她说,“我和我两个最棒的女孩儿在一起。南希,你敲响我家门的那一天,真是我和格蕾西的幸运日!”她的眼睛闪着光。以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是没有这么动情。我知道她在思考,我知道她开始把我当女儿看了,把我当作她女儿的亲姐姐,一位可以依靠的大姐姐,或许会在她去世后照顾格蕾西……

这想法让我吓了一跳,然而那会儿我还没有其他的家人,也没有别的计划,没有自己的姐妹,当然也没有恋人。因此我说道:“这对我才真是幸运的一天啊!如果一切都能永远像现在这样该多好!”米尔恩太太擦了擦眼泪,用她粗硬的老手抓住我细白的手。格蕾西高兴地看着我们,但这绚烂的一切让她有点心不在焉,她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仍和以往一样去了莱斯特广场。尽管是圣诞节,还是有人在那里寻觅男妓。

但是,冬天里生意惨淡。雾气和早早就降临的夜幕适合偷偷摸摸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想在墙上的冰凌下解开裤子,我也不想跪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或者穿着短外套在伦敦西区游荡,展示出我臀部的迷人曲线以及裤子里的手绢堆叠出来的形状。我想待在舒适的家里:沦落风尘的人们在一月里就像丧家之犬,不是发烧就是流感,或者更糟;艾丽斯甜心一整个冬天都在咳嗽,他说他怕跪着给男人舔的时候把对方的阳具给咬掉。

然而,当春天再次到来,夜晚变得暖和,街上的营生就容易些了,但我变懒了。现在,与其到街上去碰运气,我更多时候宁可待在家里——并不是在屋子里睡觉,只是半睁着眼歇着,或者抽着烟,看夜幕降临,万籁俱寂,烛火渐渐微弱,最后熄灭。我打开窗户,让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声音飘进来:有格雷律师学院路上马车和货车的嘈杂,有国王十字车站的汽笛和蒸汽火车的嘶鸣,有路人的争吵、交谈和寒暄——“喔,好呀,珍妮!”“下周二,下周二见……”当闷热的六月到来时,我经常在朝向格林街的小阳台上摆上一把椅子,长时间坐在那里乘凉。

那个夏天我过了大约五十个这样的夜晚,我敢说我记不清这些日子都有什么区别,有印象的不超五个夜晚。不过其中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和以往一样把椅子摆在阳台上,椅背对着大街,懒懒地跨坐着,双臂交抱,腮帮子靠在胳膊上。那天我穿着一条普通的亚麻裤子和一件衬衫,领口开着,还戴着一顶水手草帽忘了摘下,因为下午的阳光很强烈。我身后的房间没有开灯,我猜除了我手中偶尔散发出光亮的烟头,应该没有人能看到阴影中的我。我闭着眼,什么都没想,突然听到了一阵音乐。有人漫不经心地演奏起某种甜美的弦乐器,不是五弦琴,也不是吉他,而是一种轻快的吉卜赛旋律,在夜晚的微风中被奏响。很快,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高亢而颤抖地跟上了旋律。

我睁开眼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发现不是如我想象的从下面的大街上传出的,而是来自对面的建筑。对面的那一排房子曾经暗淡而空旷,和我房东家所在的舒适排屋形成鲜明对比。工人在对面装修了一个多月,我并没有怎么留意他们靠着梯子敲敲打打的作业。现在那栋房子修好了,变得干净整齐。我在格林街的时间里,对面的房子窗户里一直都是没有光亮的,而今天晚上,窗子打开了,窗帘也敞开着。美妙的旋律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打开的窗帘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一睹屋内景象。

我现在看清楚了,那乐器是曼陀林。演奏乐器的是一个俊俏的女人,穿着一件裁剪得当的外套,一件白衬衫,戴着眼镜。我顿时以为她是个女文员或者大学生。她唱歌时微笑着,唱不上高音时,便笑出声来。她在曼陀林的琴颈上系了一束丝带,每弹奏一下丝带就会随之晃动。

然而听她唱歌的几个人却没有那么高的兴致。一个男人穿着粗糙的西装坐在她身边,随着音乐点头,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膝上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裙子,围着围裙,他抓着她的小手,跟着音乐打着拍子。他的肩膀上靠着一个男孩,头发剃到细细的脖子和红红的大耳朵那里。他身后是一个看起来面色疲惫的女人,绷着脸——我猜是这个男人的妻子——她无精打采地把另一个婴儿抱在胸前。这群人中的最后一个是一个健壮结实的女孩,穿着时髦的外套,她在窗帘的边上,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脸隐在窗帘后面,但我可以看到她的手——非常纤细苍白——看得异常清楚,她拿着一张卡片,或者一本小册子,像扇子一样不停地扇着,驱赶着热气。

这些人都聚在一张桌旁,桌上摆着一罐不太精神的小雏菊,以及一顿朴素晚餐的残羹:茶和可可,冷肉和咸菜,还有一块蛋糕。虽然他们兴致不高,笑容勉强,但这个场景似乎是在庆祝些什么。我猜应该是个暖房派对,尽管我不确定这位演奏曼陀林的女士和这个毫无生气的贫困家庭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那个双手细白的女孩到底是和曼陀林女士一起的,还是这个家的一员。

旋律变了,我感觉到这家人变得不耐烦起来。我点燃一根烟,仔细观察着这幕场景,觉得值得一看。最后窗帘后面的女孩停止扇风,站了起来,轻轻走过这家人,站到窗边,也和我一样打开了小阳台,站了上去,打了个哈欠,看着脚下安静的街道。

我们之间不过十米的距离,视线几乎是平行的,但是正如我方才所想,我只是黑暗室内的一个影子,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脸。她正处于背光的位置,和窗户及窗帘一起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光束穿过了她的头发,她的秀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器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然而她的脸依然隐在黑暗中。我注视着她。音乐停止后,传来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一阵交头接耳声,但是她仍旧在阳台上,没有回头看。

我的烟快抽完了,差点烧到我的手指,我把烟蒂扔到下面的街上。她看到了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斜眼看了看我,然后愣住了。透过黑暗,我从她的耳根看出她脸红了——她的困惑让我感到不安,直到我想起自己穿着男装。她是把我当成傲慢的偷窥狂了!这想法给了我一种奇妙含混的感觉,虽然既耻辱又尴尬,但我必须承认,还有快感。我摘下草帽,礼貌地扬了扬。

“晚上好,亲爱的。”我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这是街上的粗人——譬如小贩和修路工人对路过的女士们经常说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会想模仿他们。

这个女孩又吓了一跳,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出什么生涩的回答,然而这时她的朋友靠近窗边,她已经戴上帽子,正要戴上手套。她说:“我们得走了,弗洛伦丝”——这个名字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听起来十分浪漫,“孩子们该上床睡觉了。马森先生说他会送我们,陪我们走到国王十字车站。”

女孩没有再朝我这边看,迅速进了屋里。她亲了亲孩子们,和孩子的母亲握了握手,然后礼貌地离开。我在阳台上看到了她、她的朋友,还有马森先生,从房子里走出来,朝格雷律师学院路走去。我在想她会不会回头看我是否还在注视着她,但是她没有。为什么我要在意这些呢?当灯光再一次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我发现,她一点也不俊俏。

如果不是过了两个星期我又看到了她,我可能就把她忘了。这次不是在黑暗中,而是在白昼。

那是又一个温暖和煦的日子,我醒得很早。米尔恩太太和格蕾西出门去了,我刚好无所事事,只能自娱自乐。我趁钱花光之前给自己买了几件体面的女装,那天穿的就是其中一件。我还戴上了过去的假发,在黑色草帽的硬帽檐下看起来非常自然。我打算去哪个公园转转,比如海德公园或者肯辛顿花园。我知道男人会一路跟我搭讪,但是我发现公园里都是女人,有好多推着摇篮的女佣,带着孩子的女家庭教师,还有在草地上吃午餐的商场女售货员。我想,其中任何人都会愿意和穿着漂亮衣服、面带微笑的女孩聊聊天,而且那天我突然幻想——古怪的幻想——想要女人的陪伴。

我带着这种想法和计划,穿着那件衣服,看到了弗洛伦丝。

我立刻就认出了她,尽管之前只见过她一次。我刚出门,在台阶的最后一级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从格林街另一头走来,沐浴着阳光,出现在我视平线的左下方。她穿着一件外套,一条棕黄色的裙子——就是那在阳光下显得耀眼夺目的颜色吸引了我的视线。她和我一样,也停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在找什么地方。这条路是通往那栋公寓的,我猜她是要去上次开派对的屋子。我懒懒地想着她会去哪里。如果她朝国王十字车站的方向去,我就会错过她了。

最后她把这张纸塞进胸前的一个小背包,向左转身,面向我。我站在台阶上,和以往一样注视着她。她仍然和我在同一视平线,我们之间只有一街之宽的距离。我看到她的目光突然看向我,然后又移开,随后又感觉到我一直注视着她。她放慢脚步,不安地朝我笑了笑。但是我可以看出她根本不记得我了。我不能错失良机。我看她依然和蔼而好奇地看着我,便抬起手,扬起帽子,用上次那种低声说:“早上好!”

像上次那样,她吓了一跳。然后朝我头上的阳台看了看,脸红了,“哦,上次,是你?”

我又笑了,微微鞠了一躬。我的胸衣发出咯吱声,穿着裙子向女士献殷勤感觉挺怪异的,我突然害怕她对我的印象由粗鲁的偷窥狂变成了白痴。但是当我抬眼看她,发现她不再脸红了,她的表情既非鄙视,也不狼狈,而是觉得有趣。她歪了歪脑袋。

大街上驶过一辆马车,接着是一辆货车。这次我扬起帽子,心里只有个模糊的想法,想更正她对我的误解。或许是为了博她一笑。但是当车开过,她还站在那里,像是等我过去。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说:“如果那天晚上吓到你了,我表示抱歉。”想起这件事,她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笑出声来。

“你没有吓到我,”她仿佛从未被惊吓一般,“我只是有点吃惊。如果我知道你是个女人——喔!”她的脸又红了,或许只是和上次一样的原因吧,我也说不准。然后她移开视线,我们陷入了沉默。

“你的音乐家朋友呢?”最后我开口问道。我想象着手里有一把曼陀林,摆出姿势弹了几下。

“德比小姐啊,”她笑着说,“她在办公室呢。我做慈善工作,给无家可归的穷人找房子。”她说话多多少少有些东区口音,但是声音低沉,有些轻微的气喘,“我们努力了好久,才把这个街区的房子打点好,那天你看到的是我们帮忙搬进来的第一家,这对我们来讲也是一种成功,毕竟我们只是个小公司——所以德比小姐觉得我们应该开派对庆祝一下。”

“哦,是吗?嗯,她演奏得很好。请告诉她让她常来啊。”

“你是住在这里吗?”她朝米尔恩太太家点点头。

“对。我喜欢在阳台上坐着……”

她扬起手,捋了捋帽檐下的一撮头发说:“还总是穿着裤子?”于是我眨了眨眼。

“只是有时候会穿裤子。”

“总是盯着女人看,把她们吓一跳?”我眨了眨眼,“我可没这么想过,在遇到你之前。”我说的是实话,但是她听到就笑了,好像在说,哦,是这样啊。这笑容,以及与其相关的对话,有些令人心绪不宁。我更仔细地打量着她。如我上一次所见,她不能算个美人。她的腰很粗,几乎可以说是粗壮,脸也很宽,下巴结实。她牙齿整齐,但不算太白,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但是睫毛并不长,不过她的手似乎非常秀美。女孩都不希望有她那种头发,尽管她在脖子那里绾了个发髻,但还是有几缕散落下来,可以看出发质并不好。上次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看起来是红褐色的,但现在说是棕色更确切。

她不是个美人,这让我更喜欢她了。她看到我怪异的举动竟然如此平静,仿佛女人总是穿男人的裤子,仿佛她们都会在阳台上跟她打招呼,而她已经习惯了,觉得这只是调皮而已。我在她身上没有看出别的女孩那种忸怩作态。当然,别人看着她,也不会轻蔑地叫她女同。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已经不恋爱了,这些日子我干的完全是另一个行当!

过了这么久,交一个——朋友,会使我伤心吗?

我说:“嗨,和我去公园好不好?我看到你的时候正想去公园。”

她笑了,摇了摇头说:“我在工作啊,不能去。”

“这种天气工作,也太热了。”

“工作还是要做的啊。我要去老街一趟,德比小姐认识的一位女士有房子给我们。我现在应该已经到那儿了。”她皱皱眉,低下头,看着胸前挂着的一块表,用丝带系着,像一枚奖牌。

“你不能叫德比小姐来替你吗?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猜她正在办公室,把脚跷在桌子上弹曼陀林呢。你却在太阳底下暴晒。你至少该吃个冰激凌。肯辛顿花园里有个意大利女人卖的冰激凌是全伦敦最好吃的,她给我半价……”

她又笑了。“我不能去。不然谁知道我们那些穷人家里会发生些什么。”

我一点也不在乎那些穷人。但是我突然害怕自己会失去她。我说:“那么,我得等到你下次来格林街才能看到你了。那得到什么时候呢?”

“啊,你看,”她说,“我不会再来了。过几天我就离职了。我会去帮着经营青年旅社,在斯特拉特福德。那边离我家更近,当地人我也都认识,不过这意味着我大多数时间会在东边……”

“哦,”我说,“那以后你就不会来这里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有时候会来,晚上。我会去剧院,或者去雅典娜会堂听讲座。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啊。”

现在我只为了男妓的生意去剧院,我没法坐在天鹅绒的座位上了,哪怕是为了她。我说:“雅典娜会堂?我知道那个地方。但是讲座,你是说哪种呢,教堂布道之类的?”

“政治的。比如阶级问题,爱尔兰问题……”

我的心一沉,“还有女权问题。”

“正是。他们有演讲,有读书会,随后还有辩论。看这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蓝色的小册子,上面写着:“雅典娜会堂社团演讲系列,女性与劳动,主讲人——”我忘了是谁了,后面还有一些详细说明,和一个四五天后的日期。

“我的天!”我的声音听起来模棱两可。她抬起头,视线从小册子上转向我,“嗯,或许,可能,你还是更喜欢肯辛顿花园里的冰激凌……”这话听起来有点生硬,我不能再听下去了,立刻说,“我的天,当然不是了,这个看起来好极了!”但是我补充说,如果大厅里面不卖冰的话,或许我们应该先吃点别的什么提提神。我听说国王十字街角的贾德街那边有个小酒吧,晚餐物美价廉,酒吧后面还有一个女洗手间。讲座七点开始,我们可以提前在那里见面吗?比如六点?为了让她高兴,我说关于女权问题,我可能需要先向她了解了解,做做功课。

听到这个,她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尽管她认为自己明白了我的意图,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过她同意见我,警告我不能让她失望。我说不可能的,并伸出手和她握了握,透过灰色的亚麻手套,我感觉到她的手结实而温暖。

直到分别,我才想起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自己的姓名,但是她已经走过格林街的街角,消失不见了。不过还好,我已经在之前那次黑暗中的偶遇时听到了她那个浪漫的教名。另外,我知道我们这周又要见面了。

10

这星期天气渐渐转暖,到后来我甚至对这炎热心生厌烦。全伦敦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指望突然变天。星期四晚上,天气终于变得凉快,引得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去透气。

我也是其中之一。整整两天,我被热浪包围,恍恍惚惚,都没怎么出过门,要么和米尔恩太太还有格蕾西一道躲在阴凉的会客室里,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柠檬水,要么索性拉上帘子,窗户大开,一丝不挂地躺在自己床上打盹。就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西区的街道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略带寒意却也散发着自由的气息,如磁石般深深吸引着我。我的钱包也快见底了,心里还惦念着第二天与弗洛伦丝的晚餐,我就琢磨着一定得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才行。我洗了个澡,打上发油把头发梳得平整锃亮。我穿上了那套禁卫军制服,我最喜爱的装束,鲜红色的短外套配有黄铜纽扣和滚边,再加上一顶干练小巧的军帽。

其实我不怎么穿这套行头。尽管军人的肩章和腰带扣于我无关紧要,我依然有点担心哪天某个正牌军人认出了它们,命我速速归编。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紧急状况,我是说万一呢,比如我正巧在白金汉宫附近转悠的时候女王遇袭了,为解燃眉之急我就会被征召去完成个不可能的任务。然而这套制服又能给我带来好运。在伯灵顿拱廊街,它给我招来了那位大胆的绅士,他的一吻改变了我的命运;和米尔恩太太的初次会面,它还为我赢得了好感。我想今晚要是能靠它赚进一枚金镑,那就心满意足了。

那晚的城市似乎有种奇妙的特质,与我身上的打扮格外相称。凉爽的空气异常清新,我看见了朱红的唇色,蓝色的人身悬挂广告牌,还有紫色、绿色和黄色,是卖花姑娘推车里的花朵,缤纷的色彩将忧郁一扫而空。这座城市就像一张巨毯,经过一只大手的拍打而焕然一新。哪怕身在格林街的小房间里,我都能受到这股情绪感染。人们和我一样,穿上了他们最好看的衣服。身着艳丽长裙的姑娘们不是身姿袅袅,款款漫步于街道,就是坐在台阶或长凳上紧紧依偎着她们那头戴圆顶礼帽的俊俏情郎。小伙们站在酒吧门口开怀畅饮,他们抹了发油的头顶在煤气灯下如丝绸般闪亮。圆月就像一盏散发出粉色光晕的中国灯笼,低悬在苏荷区的上空,有几颗星星在一旁邪恶地眨着眼。

我穿着鲜红的制服一路闲逛,到了十一点钟,街上的行人变得稀稀拉拉,这次真是一点运气都没沾到。有两三位男士似乎对我的打扮很有兴趣,还有个面相凶狠的男人尾随了我一个来回,从皮卡迪利跟到了七日晷区。不过那几位男士还是被其他男妓勾走了,而那个面相凶狠的男人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于是我溜进一个有两个出口的卫生间把他给甩了。

在这之后我又差点邂逅了一个人。正当我在圣詹姆斯广场的一根路灯柱下转悠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停了下来。又过了会儿,它和我一样徘徊不前。没有人从车上下来,也没有人进到车里。车夫高耸的领子挡着脸,目光不曾离开过眼前的马。然而漆黑车窗后的帘子还是微微动了几下,这下我就知道,有道来自车厢的目光正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

我向前迈了几步,点了根烟。因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不做马车里的生意。我从莱斯特广场的朋友那里听说,坐马车的绅士可不好伺候,他们出手大方,可也相应地索取巨大的回报:要干屁股,要上床,有时候还要在酒店过夜。不过只是炫耀一番也没什么坏处:乘车的那位绅士兴许下次走路的时候还能惦记起我来。我沿着广场的边缘来回晃悠了十来分钟,手时不时往胯部伸去。为了衬托我当晚穿的这套光彩照人的行头,我没用平时用的手帕或者手套,而是卷了一条丝质领巾塞在衬裤里。它滑溜溜的,一直蹭着我的大腿向下滑。我心想,不管怎样,这种姿势总不会让那位在远处兴致勃勃观看的绅士感到不快。

然而那名沉默的车夫却突然加快速度,载着他羞怯的主人驶走了。

很显然,在这之后我遭遇的几名仰慕者都和上一位一样小心谨慎。尽管已经感觉到有几双饶有兴趣的眼睛在我身上游移,我却没搭理他们,转而去寻找自己明确的目标。现在夜已深沉,气温也几近寒冷,是时候慢慢晃荡回家了。我失望极了,并非因为自己今晚的表现,而是对这个夜晚本身感到失望:夜幕带着希望降临,却以失败收尾。我也就挣了三两个便士,大概还要向米尔恩太太借点现钱,之后的几个礼拜里,我得更实际一些,在街上多花点时间,对顾客少挑挑拣拣,直到运气好转。这个想法并没有让我振作,男妓这个行当,起初看上去就和度个假一样轻松,现在却似乎有点令人厌烦了。

想着这些,我开始走回格林街,绕开先前出于好玩而逛过的繁华街道,另选了几条僻静的小路:老康普顿街、亚瑟街,然后是罗素街,我经过安静昏暗的大英博物馆建筑群,最后来到了通向育婴堂的吉尔福德街,沿着它走到了格雷律师学院路。

即使是在这些僻静的街道上,交通似乎也异常拥挤。奇怪的是,虽然眼前只有零星的几辆货车、马车经过,但低沉的车轮转响和马蹄声未曾间断,一直伴随着我缓慢的步伐。直到走近一间昏暗寂静的马厩门口,我才意识到原因——我停下来系起鞋带,弯下腰的同时漫不经心地朝后望了一眼。黑暗中,一辆马车缓缓向我驶来。听了它那独特的、精心保养过的轮响,我知道这辆私人马车就是自苏荷区开始一路尾随的那辆。我还认出了那名沉默的驼背车夫。靠在圣詹姆斯广场一旁等候我的也是这辆马车。它那位羞涩的主人,先后领略了我在路灯下的搔首弄姿,看到了我在人行道上闲逛时手指伸进胯下,显然还想再欣赏另一番风景。

我系完鞋带起身,依然小心翼翼地待在原地。漆黑的车厢始终藏在厚重的帘子后面,马车放缓速度从我身边驶过,向前走了一点,终于停下来。我心中犹疑不定,开始朝它走去。

车夫还是和先前一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只能瞧见他肩部的轮廓和隆起的帽子;实际上,我走近车尾就彻底看不见他了。马车在暗处显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灯照到的部分,在跃动火光的舔舐下,散发着一种猩红色的光泽,还时不时泛着几点金黄。我猜想,坐在里面的绅士一定相当有钱。

好吧,他大概要失望了,白白跟了我那么久。我加快脚步,埋下头想快速绕过马车。

可走到后轮时,我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门框后的阴影里飘出了一连串蓝色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轻微的喘息。现在,我要么掉转脚步从马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我左手那道墙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眼那位神秘的乘客。我承认,我相当好奇。一般来说,这活儿往往都避人耳目,仅通过一句话、一个点头或是一个微妙的眨眼来不动声色地进行交易。要有哪位绅士肯这样大费周章地同大街上邂逅的人周旋,他肯定不太一般。说实话,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这根本就是被大方地奉承了一番。既然他费尽心思跟了我一路,隔着老远就为了观赏我的屁股,我觉得必须给个机会让他凑近点看看——当然,他也只能看看而已。

我向敞开的车门迈近几步。里头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我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蒂的一点火星红光闪烁,照亮了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和一张脸。那是只消瘦的手,上面戴了几枚戒指。那张脸搽了粉——是张女人的脸。

我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一时间,我呆若木鸡地立在那圈车厢投下的阴影中,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一刻,她开口了:

“能让我捎你一程吗?”

她浑厚的嗓音里透着股高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我一时语塞。我说道:“您,您真是位好心肠的太太”——我听上去就像个店员小伙在矫情地拒收小费——“其实我家离得不近,如果您能允许我向您道声晚安就回去,兴许我还能早些到家。”我推了推帽子,向暗处微微致意,还挤出个紧张的微笑,向前走去。

可那位女士又开口说道:“已经很晚了,你还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街上。”她吸了口烟,黑暗中的烟蒂再次闪烁发亮,“不如让我把你送去哪处再放你下来?我的车夫技术很好。”

我想着,是啊我敢肯定:她的车夫始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子朝前冲着,背对我自顾自地想事情。我突然感到一阵疲倦。我在苏荷区早就听闻过这类贵妇人的故事——她们带着报酬丰厚的下人们在天黑后的街上游荡,专找些像我这样游手好闲的男人男孩——能为了一顿饱饭,给她们寻点刺激。这些阔太太要么没有丈夫,要么丈夫不在身边,更有甚者(就像艾丽斯甜心说的那样),丈夫正在家里暖床,等着和枕边人以及她带回的猎物一起大干一场。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类太太的故事将信将疑。而现在,我面前就有这样一位夫人,高贵傲慢,香气缭绕,兴致勃勃地想找点乐子。

她这次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啊!

我把手放上车门想把它推过去合上。但她又开口了:“要是你不愿意,”她说,“就让我送你回家,作为回报,你肯不肯陪我坐一会儿?你瞧,我孤身一人,十分渴望有个伴儿,就在今晚。”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颤抖——是出于忧伤,还是期待,或者是好笑,我听不出来。

“太太,您瞧,”我随即开口,“您搞错方向了。请先让我过去吧,然后吩咐您的车夫开到皮卡迪利再晃一圈。”这次我笑着说,“相信我,我不是您要找的人。”

马车嘎吱一响,烟蒂的红色火星闪烁了一下,变得愈发光亮,再一次照亮了半张脸颊,一方额头和一瓣嘴唇。那瓣嘴唇向上扬起。

“恰恰相反,亲爱的。你正是我想要的那个。”

我依然没去臆测什么,只是心中暗想,哎呀,她是来真的!我打量了一下周围,几辆马车沿着格雷律师学院路一路疾行,在这后面三三两两的夜间行人从我眼前匆匆而过。就在我们附近,一辆双轮马车在马厩尽头停下,放下几名乘客,他们在一道门口消失,马车继而掉头驶离,一切又重归宁静。我深吸一口气,靠在了漆黑的车厢门口。

“太太,”我压低声音说,“我根本不是男孩,我……”我犹豫起来。烟蒂的火星不见了,原来她把香烟丢出了窗外。我听见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这才恍然大悟。

“你这个小傻瓜,”她说道,“进来。”

好吧,我该做些什么呢?我之前很疲倦,但现在倦意全无。我本来很失落,对这个夜晚的期许早已彻底泡汤,可是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邀请,今夜似乎又变回了迷人的样子。说真的,夜色已深,而我又是孤身一人,显然这个陌生的女人心怀某种企图,还有些怪异隐秘的癖好……可正如我所言,她的嗓音和强势令我折服。此外,她很有钱,而我的钱包又见底了。我犹豫了一阵,她随后探出手来,路灯照到了上头的戒指,我亲眼看见了上面的宝石有多大。这一刻,就凭那个,我顿时下定决心,握住她的手,爬进了车厢。

我们一起坐在黑暗里。随着嘎吱一声低响,这辆昂贵的马车向前一颠,开始平缓无声地行驶起来。透过厚厚的镂空车帘,我眼前的街道似乎都变了模样,就好像做梦似的。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直都是有钱人眼里看到的伦敦。

我瞥了一眼身边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厚重的衣服,也不知是斗篷还是裙子,颜色暗淡得几乎和车厢漆黑的内饰融为一体。她的脸庞和白色手套被沿街的路灯照亮,衣物皱褶的斑驳阴影美妙地落到她的脸上手上,又好似漂浮于一潭死水之上的苍白睡莲。就我看来,她面容俊俏,也相当年轻——也许只比我大上十岁。

整整半分钟,我们谁也没开口。之后她歪过头来,打量着我,说道:“你莫非是从一个化装舞会出来,正往家里赶?”她微微拖长调子,嗓音里流露出一种新的傲慢。

“舞会?”我答道。尖细颤抖的嗓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想——这身制服……”她指向我的套装。在车厢的阴影中,它好像也丢失了那份张扬得意的光彩,只余下滴血般的猩红色。我觉得我令她失望了。我拿出表演时用的那副调侃腔调说道:“哦,这制服是我上街的伪装,才不是为了聚会。我觉得穿裙子的姑娘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里,难免会被一些不怎么友好的目光盯上。”

她点点头。“我明白。但你不喜欢这样?——我是说,被人看。这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好吧……这得看,当然啦,得看是被谁看。”

我终于恢复了底气,而她,我能感觉到,也逐渐起了兴致。有那么一刻,我有种久违的悸动,仿佛一百多年都没能再次感受到的悸动,就像是和身边的搭档一道表演,她熟知每首歌,每个舞步,每个节拍,每个姿势……那份回忆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钝痛和悲伤,可现在,有种新鲜、炽热且充满期待的喜悦覆盖了它。就在这里,这位陌生的女士和我,正一同去往我也不知通向哪里的路上,准备放浪形骸,玩些精妙的把戏。或许我们还能一起背诵某些低俗小书上的对话。想到这里,我几近目眩神迷。

她现在抬起手,用手指摩挲着我领子上的编织纹路。“你真是个小骗子!”她温柔地说道,“不过我想你应该是个有在卫队里当值的兄弟。是兄弟——还是说,情郎呢……?”她手指轻颤,我感到嵌着蓝宝石的金戒指正朝我的喉咙口发出冷飕飕的低语。

我说道:“我在一家洗衣房里做事,有个士兵把它拿过来洗。我想只是借用一下,他应该不会发现。”那条丝质领巾依然扎眼地鼓着,我把胯间的皱褶抚平,又加了句,“我喜欢这裤子的剪裁。”

她的手停了一小会儿,接下来我就知道她会移向我的膝盖,再缓缓地攀上我大腿根,最后就放在了那儿。她的手心异常炽热。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我那里了。实际上,近日来我一直对自己膝盖以上的部位严防死守,而现在我要努力克制住拂去她手指的冲动。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僵硬,她自行将手拿开了,并说道:“我真害怕你其实是在挑逗我。”

“哦,”我清清嗓子,“我当然会挑逗——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哈。”

“再说了,”我贸然说道,“你才是挑逗的那个吧,在圣詹姆斯广场我就知道是你在盯着我看。既然你那么急着想要个伴儿,为什么不在那时就把我拦下来呢?”

“难道要我心急火燎地去败坏兴致?问我为什么?一半的乐趣就在于等待!”她边说边举起了另一只手——她的左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我感受到手套的指尖异常湿润,还散发着一种令我困惑与惊喜的气息。

她笑着说:“瞧你现在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肯定,你和苏荷区的绅士们在一起时才不会那么矜持。”

她的那番话意味深长。我说道:“你之前就盯着我过——早在今晚之前!”

她回答:“是啊,只要一个人出手又快又狠再加上耐心,这人的马车将会捕获到多么美妙的猎物啊!跟踪猎物的过程就像猎犬捕捉狐狸——狐狸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被盯上——它只会自顾自地想着一些琐事:摇摇尾巴,挤挤眼睛,舔舔嘴唇……其实我早就能逮住你十几次了,但是呢,我对自己说,不!何必要破坏追逐的乐趣!可今晚,到底是什么促使我下定决心呢?也许是这套制服,也许是这月亮……”她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月亮比之前挂得更高更远,依然是粉红色的,它好像羞于直视这个邪恶的世界,却又不得不将光亮借予它。

听完她的话我脸上一片潮红。她说的话莫名其妙又令人震惊,可我猜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在喧闹拥挤的大街上,我尽做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静止不动或是徘徊的马车并不会引人注意,尤其是对我来说,因为我大多在人行道上溜达,不怎么走大马路。想到这些天她就这样一直暗中观察着我,我不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可是,这不也是我多日来一直渴望的那名观众吗?新的夜间节目只能在阴暗见不得光的地下上演,我难道不是为此耿耿于怀很久了?回想起我上演过的所有把戏,跪着服务过的绅士,我做这一切都和过圣诞节一样泰然。现在,一想到她曾这样注视过我,这思绪便直达我两腿之间,濡湿了衬裤。

我开了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我真的就那么特别?”

“我们马上就知道了。”她回答。

这之后,我们一路无话。

她把我带回了位于圣约翰伍德的家里。就像我先前猜的那样,房子非常宏伟——这栋高大的白色别墅位于一处整洁干净的广场,带有宽敞的前门和高高的玻璃窗,有很多窗格。透过窗户我看见有一盏灯依然隐约闪烁着。而周边的房子则一片漆黑,门窗紧闭。一片寂静中,我们乘坐的马车发出的嗒嗒蹄响,在我听来显得尤其可恶。街道和房屋仿佛随人们一道入眠,而我并不适应这种万籁俱静的氛围。

她一言不发地领我走向大门。应门的是个一脸严肃的仆人,接过女主人的斗篷,她立马瞟了我一眼,之后一直目光低垂。这位夫人在桌边停下读了几张上面的卡片,我自觉地敛起目光。我们正身处一个宽敞的大厅,宽阔的楼梯盘旋而上,通向更为幽暗的上层。周围还有多扇关着的门。地上嵌着粉色和黑色的方形大理石砖。与之搭配的墙面则被漆成了相当浓郁的玫瑰色。阶梯就像贝壳里的螺纹一样盘旋上升,越到上面,墙面颜色就愈发深沉。

我听见女主人出声道:“这样就行了,胡珀太太。”那仆人鞠了一躬,离开了。夫人依然沉默不语,从我身边的桌上提起一盏油灯,开始登上楼梯。我跟在后面。我们上了一层又一层。每登一步,房子就变得愈加幽暗。到最后我只好依靠她手中的一丝微光引路,在黑暗中落下犹疑的步子。她领我穿过一条小道,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站定,转过身来,举起一只手伸向门板,提灯的另一只手靠在大腿处。她的黑色眼眸闪烁,带着邀请,或许还有一丝挑衅。说实话,她现在这个模样真是像极了米尔恩太太玄关伞架上挂的那幅《世界之光》里提着灯的耶稣。不过我看懂了她的手势。这是今晚我为她越过的第三道门槛,也是最危险的一道。现在我感到一阵战栗,并非出于情欲,而是因为恐惧。她的脸被下方的油灯照亮,一瞬间显得诡异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我揣测着这位夫人的品位,猜想着她和这栋大宅里一群好奇或是漠不关心的仆人会如何装点这扇秘门后的屋子。里面也许有绳子,或许还有刀。里面可能有一群穿着制服的女孩——头发光亮整洁,脖子血迹斑斑。

夫人微笑着转过身。房门大开,她引我进去。

原来这只是一间会客室,平凡无奇。一小团火在壁炉里恹恹地烧着。壁炉架上放了盆熏黄的花瓣,给屋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再添一道熏人的香气。高大的落地窗挂着天鹅绒窗帘;对面靠墙放着两把没有扶手的梯式靠背椅。壁炉旁有扇通向内室的房门,尽管门虚掩着,可我望不见里面。

两把椅子的中间是一张书桌。夫人走向它,倒了一杯红酒,拿起一根玫瑰色烟嘴的香烟点上。

这时我才发现,她并没有我先前所想的那么年轻,也没那么好看,可是更加惊人。她有个苍白的宽额头——在起伏的黑发和浓重的眉毛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她鼻子高挺,嘴唇相当丰满,我猜,曾经更丰满。飘忽的烛火照射着她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仿佛都被瞳仁占据了。现在她的眼睛眯起,隔着香烟的蓝雾端详着我,皱纹或隐或显地分布在眼角。

房间里非常暖和。我解开脖子前的纽扣,摘下帽子用手指捋了下头发,随后用手掌蹭了蹭大腿,把头油擦在了裤子上。她一直都看着我,开口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失礼。”

“失礼?”

“我把你大老远地带回家来,却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我毫不迟疑地回道:“我是南希·金小姐。我说,好歹你也赏我根烟吧。”

她微笑着走向我,把那支抽了一半、烟嘴依然湿润的香烟放进了我的唇间。我在上面尝到了她的呼吸,还残留着一丝她刚饮下的红酒的辛辣。

“你要是欢愉之王[32],”她说着,“那我就是痛楚之后……”她换了一种语调,又说,“你生得真俊俏,金小姐。”

我深吸一口烟,就像灌下了一杯香槟,变得晕晕乎乎。我说:“我知道。”讲到这儿,她将那只依然戴着手套和戒指的手伸向我胸前,小心翼翼地游移,摩挲着我的身体,一边发出叹息。在哔叽制服下,我的乳头就像小小的士兵一样僵直挺立起来。我那从束胸衣和衬衫中解放出来的胸脯,由于她的触碰,起起伏伏,在摩擦中感到一阵紧张。我感觉自己在女巫手中从一个男人变为一个女人,完全忘了手中的香烟已在指尖燃尽。

她的手又向下探去,停在了我的大腿上,和之前一样,我感觉到大腿在发热,腿上的脉搏也跳得更快了。那团丝质领巾也在,随着她的拨弄,我的脸红了。她说:“你现在又变得拘谨了!”然后开始解我的扣子。她突然把手探进我衬裤的开口,捻起丝巾的一角,开始用力抽。就像一条扭动的鳗鱼,丝巾“簌簌”地从裤子里向外舒展。

她就像个舞台魔术师一样滑稽,从拳头里,耳朵里或者女士的手包里变出一条手绢或是一串旗帜。当然,她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裤裆里藏着丝巾:只见她一根眉毛挑起,嘴唇戏谑般上扬,当领巾彻底松脱,她轻呼一声:“变!”可之后她变了神情。她把丝巾举到唇边,隔着它凝视我道:“这样你就没法再伪装啦。”她笑着走开,朝我纽扣处大敞着露出白色内衬的裤子点点头,“把它们脱了!”我立即照办,匆忙蹬掉鞋子,胡乱除下长袜。香烟抖了我一身灰,我随即把它弹进了壁炉,“还有你的贴身内裤,”她继续说着,“但把外套留下。很好。”

现在我脚边四散着一堆衣物。我的外套勉强盖着屁股。我的下身在昏暗的灯光里,双腿显得十分白皙,而腿间的毛丛颜色极深。这位夫人始终看着我动作,却没有进一步触碰我。我脱完衣服后,她走向写字台的抽屉,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

“在我的房间里,”她说道,朝第二扇门点了点头,“你能找到一只箱子,用这个打开。”她递给我钥匙。这钥匙躺在我汗津津的手掌里,触感冰冷,有那么一会儿,我就只是呆愣愣地盯着它。她随后拍了一记手,叫道:“变!”又是这句,可是这次并没有微笑,她的声音变得粗重。

另一扇门后的房间比会客室要小一些,但布置得同样富丽堂皇,一样的昏暗暖和。一边是一面屏风,后面置了一个便桶。另一头立着一个漆雕柜,表面像甲虫的背壳,又黑又硬反射着光亮。如她所言,在床脚有一口箱子,是口漂亮的古董箱,用某种干燥的芳香木制成,我猜想可能是玫瑰木,箱子下面有四个兽足,四角包铜,侧边还有精细的雕刻,箱盖的浮雕在火光映衬下栩栩如生。我跪在它前面,将钥匙插进锁孔,随着钥匙转动,还能感受到精密弹簧的微妙变化。

房间角落传来的一声动静让我猛然回头。那里有面和门等高的穿衣镜,我看见了自己的镜中影像:脸色苍白,大睁着双眼,惊魂未定却也好奇心旺盛,身穿大红色的外套,头戴漂亮的军帽,我看着自己的胴体和光溜溜的屁股,就像个不伦不类的潘多拉。隔壁房间一片寂静。我的注意力回到箱子,掀开箱盖。里面杂乱地放着一堆瓶子、围巾、绳索、小包,还有些黄色封皮的书籍。然而我没有停下来去研究这些玩意儿,实际上,我压根没怎么留意它们。因为在这堆东西的最上头,在一张天鹅绒帕子上,躺着一样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怪异最淫邪的东西。

它应该是皮革制成的某种挽具,长得像皮带,确切来说又不是皮带,它有一根带扣环的宽皮带,和两条较短较窄的带扣皮带连在一起。惊愕之余我本以为这是个马辔头。可随后我看到了这些皮带和带扣托着的东西。那是根皮制的圆柱,比我的手掌还要长,又粗又肥,我只能勉强握住。圆润的一头顶端微微放大,另一头被几道黄铜箍环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平整的基座上,上面还连接着腰带和窄皮带。

简单来说,这是一根假阳具,我见所未见。那时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玩意,也不知道它还有名字。我只知道,这应该独此一件,是那位夫人照着自己的风格打造的。

也许夏娃第一眼见到禁果时也是相同的想法。

尽管如此,这并不会阻止她去了解那颗苹果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还在犹豫时,那位夫人开了口。“把它戴上,”她命令道。她一定是看到了敞开的箱子——“把它戴上,到我这儿来。”

我折腾了会儿,穿上这些带子,随后束紧带扣。冰冷的铜扣弄得我臀上白皙的皮肉有些刺痛,柔韧温暖的皮带感觉倒是不错。我又一次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阳具的基座深深嵌在我腿间的毛丛里,它的底端曲意讨好般磨蹭着我。基座上的阳具并非直挺挺地立着,而是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淫秽地勃起着。以至于我低下头最先看到的是它鼓起的顶端,在炉火的红光下发亮,还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乳白细缝劈开。

我向前迈一步,顶端就弹跳一下。

看见我在门口,她开口道:“到这儿来。”我走向她时,阳具跳动得更剧烈了。我举起手想让它静止不动,她看见了我的动作随即将自己的手罩在我手上,手指握住柱身,摩挲起来。这么一来,基座那迎合的磨蹭更是变本加厉,没多久我的腿就开始打战,而她感受到我燃起的欲望,喘息变得愈加粗重。她移开双手,撩起颈侧的头发,示意我脱去她的衣服。

我摸到了她袍子上的扣子,然后是她束胸衣的系带:在这下面,我看到了她内衣花纹透出的点点红痕。她弯腰褪去裙撑,但留下了衬裤、长袜和靴子,依然戴着手套。虽然没有真正地触碰过她,但我大胆地将一只手滑进了她衬裤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乳头,按压起来。

然后,她吻上我的嘴。像刚在一起的恋人那样,我们的亲吻并不完美,还夹杂着烟草味。但也因为是新情人,那种陌生的感觉能使人战栗不已。我手指越用力,她的吻就越激烈,隔着皮带,我的双腿之间也变得越发炽热。她终于移开身,抓住我的手腕。

“还没到,”她说,“还没到,还没到!”

我的手依然被紧紧地攥着,她把我领向那把靠背椅,让我坐上去,那根阳具全程紧紧地扯着我的腿根,粗暴突兀地向外支着。我猜想着她的意图。她双手重重地按着我的头,双腿跨坐在我身上,略微放低自己的身体,之后又在我身上快速且持续地上下起伏。起先我抱住她的臀部为她指引,随后将一只手放回了她的衬裤内,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的腿间和臀间缓缓游移。我的嘴交替覆上她的双乳,有时品尝到她肉体的汗液,有时触碰到她濡湿的内衣。

很快,她的喘息转为呻吟,继而变成了叫唤。没多久就混入了我的声音,只因为那根阳具在服侍她的同时也取悦了我,她的动作将它带得又快又狠,前所未有地顶到了我身上最渴望抚慰的部分。有那么一刻我的神志是清醒的,我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栋不知名的大宅里,被一个陌生人跨坐身上,身上还嵌着根如此邪恶的物件,发出愉悦的喘息,放荡地挥洒汗水。而接下来的时刻,我的脑海空无一物,只剩战栗。属于我和她的愉悦攀上了顶峰,肆意迸发出来。

下一秒她从我身上下来,继而跨坐在我的大腿上,开始缓缓摇晃,时不时扭动一下,终于静止。她早已散落的头发热乎乎地贴着我的下巴。

最后她放声大笑,又移向我的屁股。

“哦,你这个美妙的小荡妇!”她说。

接下来,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一脸餍足且筋疲力尽,我们的腿毫无优雅可言地跨坐在那张优雅的靠背椅上。随着时间流逝,我有些不安地想着这个夜晚还要怎么打发。我想,是她让我上的她,现在她会送我回家了吧。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获得一个金镑作为回报。不管怎么说,当初我就是冲着一枚金镑才被她领进会客室的。而现在我却生出一股无以言说的沮丧,想到要离开她的身边——想到要交出我佩戴过的玩具,还要平复它对同性以及对她女主人的欲望。

她抬起头,大概看见了我沮丧的神情。

“可怜的孩子,”她说,“难道你总是在完事后就变得沮丧吗?”她的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把我的脸转向油灯。我抓着她的手,让它移开自己的头。我的帽子,在激烈亲吻中依然得以幸存,却在此刻掉落下来。她随即把手放回我的脸庞,用手指拨弄着因为发油而变硬的发丝。接着她笑着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给自己倒杯酒吧,”她唤道,“再给我点支烟行吗?”我听到一阵滋在瓷器上的水声,猜想她大概正在便桶上。

我走向镜子,审视自己。我的脸几乎和外套一样红了,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又青又肿。我想起那根阳具还挂在屁股上呢,于是弯下腰把它解开。它不复之前的光泽,下方的皮带被我汹涌的体液浸透,变得软趴趴的,而柱身依然同开始一样猥亵地翘起,蓄势待发。苏荷区的绅士可没这么厉害。壁炉前的小桌上有一方手帕,我先拿它擦了擦阳具,再用来清理自己。我点燃两支烟,让其中一支兀自燃烧。接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灌了几口,开始从地毯上四散的衣物里取回我的长袜、裤子和靴子。

那位夫人叼着她的香烟再次出现了。她换了一身深绿色的丝质晨衣,双脚赤裸,第二根脚趾特别长,你也许能在希腊人的雕塑上看到类似的脚趾。她的长发散开得恰到好处,精心梳理过后,重新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长辫。她总算脱掉了白色的羊皮手套,她的手几乎和手套一样苍白。

“不用管了,”她说,朝我怀里的裤子点点头,“到了早上女仆会处理的。”随后她看向那根阳具,挑起其中一根皮带拎起来,说道,“不过我应该把这个拿走。”

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早上?”我问,“你是说我能留在这里过夜?”

“怎么,那是当然的。”她似乎真的很惊讶,“你不能留下吗?还是说有人惦记你?”我突然一阵头晕。我告诉她我寄宿在一位妇人家里,尽管她会因我夜不归宿而起疑,但也不会太过担心。她又问起有没有雇主明天等着我上班——也许是因为我跟她提起过洗衣店?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人会惦记我。我只要考虑自己,取悦自己就好。”

我正说着,她腿边的那个玩具开始摆动。

她说:“今晚以前你确实如此。不过,现在你有我了。”

她这句话和脸上的表情让我刚才的一番擦洗都白费了:我再一次因为她湿润了。我放下我的裤子,同她的裙撑散落在一道,还把外套堆了上去。隔壁屋内,丝质被罩已被掀开,露出了底下雪白清凉的床单。那口神秘的箱子岿然不动地摆在床脚。壁炉架上的钟显示已经两点半了。

等我们真正睡着时恐怕都四点了,我大概在十一点时醒来。我只记得一大早我蹒跚走去了厕所,还有重回她怀抱后的又一轮激情相拥。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醒来时床上就剩下了我一人。她已经披上晨衣站在半开的窗户边抽烟,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风景。我翻了个身,她便转过身来,面带微笑。

“你睡得像个孩子,”她说,“我都起来半个小时了,弄出好大的动静,你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我实在是太累了。”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忆起导致我筋疲力尽的一切。我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些许尴尬。这间房在昨晚透着舞台般的虚幻:灯光与暗影交织,弥漫着不可思议的色彩与芬芳,在那儿我们就像演员一样,拥有不做自己的特权,甚至超越自己的身份。而现在呢,临近中午的晨光洒落在散乱的床上,我看到的这间屋子不再奇异独特,眼前的一切变得优雅,甚至严峻。一瞬间我强烈地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一个妓女要如何跟她的客人道别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做过。

那位夫人依然注视着我,说道:“我拉铃叫早餐之前,就一直在等你醒来。”壁炉一旁的墙上设有一根拉铃索,这也是我昨晚没看到的,“我想你饿了吧?”

我意识到自己的确饥肠辘辘,还有些反胃。此外,我的口气糟糕极了,希望她别再想着吻我。她也并没有上前,而是和我保持着距离。很快,被她新奇、怪异、节制的态度所刺激,我开始想,她至少应该过来亲亲我的手吧。

一声低沉恭敬的叩门声从套间外门传来。门应声开启,我听见了脚步和瓷器晃荡的声响。令我惊讶的是,这响声随着脚步逼近越来越大。我本以为女仆会把东西留在隔壁房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告退,没想到她竟出现在了门前。我把床单拉到脖子前一动不动躺着,可是不论女主人还是她的女仆,完全没有因为我的在场而有所不安。那女仆并不是我昨晚看到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而是个比我年纪稍小的女孩。她垂下眼睛行了个屈膝礼,在梳妆台上给托盘腾出空间。放完茶具后,她低下头,双手合在围裙前。

“很好,布莱克,现在这样就行了,”夫人开口道,“十二点半前给金小姐准备好浴缸。之后再告诉胡珀太太,我会找她交代午饭的事情。”她的语气相当礼貌,但毫无情感。这种口吻我听过上千次,就是贵妇和绅士用来对马车夫、店员还有门房讲话的调调。

女孩又轻轻点了下头,回道:“是的,太太。”便离开了。她压根没向床铺望上一眼。

我们忙着吃早餐,时间过得飞快。从床上坐起时,我的脸不由得挤作一团,因为浑身酸痛得就像被殴打碾压了一番。夫人给了我咖啡,还有抹了蜂蜜黄油的热面包。而她自己只喝了咖啡,随后开始抽烟。她似乎很喜欢看我吃东西——就像昨晚她喜欢看着我站在那儿,脱衣服,点香烟。这目光还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关切,让我异常渴望她能像昨夜一样真诚而激烈地亲吻我。

我们喝光咖啡的同时,我把所有的面包也吃完了,她用比之前更严肃的口气说:“昨晚在街上我邀你一同坐马车,你却犹豫了。这是为什么?”

“我害怕。”我如实回答。

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不了。”

“我把你带来这儿你很高兴吧?”

这不是一个问题,可她边说着边举起手按上我的喉咙,我涨红了脸,咽了一大口口水,情不自禁地答道:“是的。”

那只手移开了。她又陷入思考,随后微笑着说:“我小时候读过一个波斯故事,讲了一位公主,一个乞丐和一个精灵。乞丐释放了瓶子里的精灵,作为回报它可以实现他的一个愿望——可是,愿望总是有条件的。他可以选择安稳地活过七十个年头;或者选择尽情享乐——娶位公主做妻子,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快乐地度过五百天。”她顿了一下,又问,“你要是那个乞丐,会选哪个?”

我犹豫了。“这故事真傻,”我最后开口说,“不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你会选哪个,是安逸还是欢愉?”她把手放上我的脸颊。

“我会选欢愉吧。”

她点点头:“那当然,乞丐也是这么选的。你要是选了另一个,我会非常失望的。”

“为什么?”

“你还猜不出来吗?”她又笑了,“你说你没有需要在乎的人。那你甚至连恋人都没有吗?”我摇摇头,或许看上去很苦恼,听罢她似乎满意地叹了口气,又说,“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尽情享乐,互相取悦?”

我傻愣愣地瞪着她半天。“和你在一起?”我说,“以什么身份留下?你的客人,你的仆人还是——?”

“我的荡妇。”

“你的荡妇!”我眨眨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厉,“我的报酬该怎么算呢?我想应该很丰厚吧……”

“亲爱的,我说过了:你的报酬就是欢愉!你可以和我一起生活,享受我的特权。你能和我同桌用餐,坐我的马车,穿上我给你挑选的衣服——再按我的要求脱掉。就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你被包养了。”

我瞪着她,又把目光移向了床上的丝质被单,漆柜,拉铃绳,还有玫瑰木箱子……我回想起米尔恩太太给我的房间,在那里我似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快乐,可在那儿的束缚也与日俱增,不止一次地让我感到不安。虽然乍一看很矛盾,但如果是被这位夫人束缚,被情欲被欢愉束缚,我会变得自由多了!

可她如此轻易地许诺又令我有些作呕。我依然声音尖厉地开口说:“你难道不感到恐惧吗?你似乎很相信我——可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就不怕我去捣乱,找到报纸和警察,告发你的秘密?”

“然后连带你自己的一起说了?哦,不,金小姐,我从不感到恐惧,恰恰相反我渴望恐惧!我追求刺激!你也一样。”她靠近我,手指拨弄着我的一绺头发,“你说我对你一无所知,可要知道我在街上观察过你。你搔首弄姿,徘徊漫步,与人调情,多么悠然自若!你觉得你能扮演美少年伽倪墨得斯[33]多久?你是不是觉得,戴着个丝巾做的阴茎,你衬裤里的那道阴户就彻底消失了?”她的脸离我很近,不让我的眼神离开她的眼睛,“你和我一样:你已经表现出来了,你现在还在表现!你真正的渴求来自你相同的性别!也许你想压抑自己,恰恰相反,你倒是让它彻底迸发出来了。就凭这个,你不会去捣乱——你会留下来,像我渴望的那样,当我的荡妇。”她揉卷了我的头发,“承认吧,我说的是对的!”

“是的!”

是的,是真的!她道出了真相:她发现了我所有的秘密;她把这一切昭示给我自己看。不光是刚才那几句话,还包括所有的一切——亲吻,爱抚,椅子上的交缠——都让她说出那番话,而我也很高兴!我爱过姬蒂——我会永远爱着姬蒂。可和她生活在一起时,我逃避真正的自我,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自己缺失了一半。自她以后,我完全拒绝爱情,转而变成了那种由欲望驱使的生物,窥破他人的秘密,羞辱直白的肉欲,却从来没有奉上过我自己。现在,这位夫人已将这层外衣彻底剥去——留我一人赤身裸体,就好像她甚至不顾我的尖叫,连同血肉也从白骨上剥离了。她紧紧按着我,呼出的温气扫过我的脸颊,我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升腾起来与她交织,我知道自己已经沦陷。

毕竟,我们生命中总会出现这样几个时刻,改变了我们,带来伤心的过往,也给予新的未来。就好像坎特伯雷宫的那晚,当姬蒂把玫瑰花抛向我时,我对她的倾慕之情顿时化为满腔爱意。还有另一种瞬间——说实话它似乎转瞬即逝——正是我踏进那架等候我的马车的那一秒,我步入黑暗的车厢,却也真正开启了我的新生。无论如何,就是现在,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精灵终究被放出了瓶子,而我早已沉沦在欢愉之中。

我从来没有想过再去问问,故事里的那个乞丐在五百天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

11

我很快知道了,这位女士名叫戴安娜,戴安娜·莱瑟比。她是个有钱的寡妇,没有孩子,热爱冒险,和我一样热衷于享乐——当然,她玩得高级多了。另外,她也和我一样心肠很硬。我遇到她是在1892年的夏天,那年她将满三十八岁,比我现在年轻,但是对于当年只有二十二岁的我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很老了。我猜她有过一段无爱的婚姻,因为她既不戴婚戒,也不戴悼念的戒指,她那宽敞气派的家里也没有莱瑟比先生的照片。我从未问过她丈夫的事,她也从来不问我的过去。她让我焕然一新,我过去那段黑暗的岁月对她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我们已经谈妥,那些过去对我而言也变得不值一提。在她家里第一个激情的早晨,她让我再次亲吻她,然后去洗澡,重新穿上禁卫军的制服。我穿衣服的时候,她在一旁端详着我。她说:“我该给你买几套新衣服了。这一件虽然好看,也不能一直穿。我会叫胡珀太太去给你弄些行头。”

我系上裤扣,穿上背带,告诉她:“我还有别的衣服,在家里。”

“那不如来几件新衣服。”

我皱了皱眉头,“当然,不过我得去拿我的东西。我不能放在那儿不管。”

“我可以派个小伙计去拿。”

我穿上外套说:“我还欠房东太太一个月的房租。”

“我会让人把钱给她。该给她多少?一镑?两镑?”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让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发生了多么巨大的改变。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该去跟米尔恩太太还有格蕾西道别。我不能逃避责任,叫个小伙计送去一封信和一枚硬币。我怎么能这样呢?我不能。

“我必须亲自去,”我终于开口说,“要知道,我想和我的朋友们道个别。”

她抬眼看了看我,“随你便。今天下午我让希林驾马车送你去。”

“我坐有轨电车就行……”

“我会叫希林送你。”她朝我走来,给我戴上禁卫军的帽子,用刷子给我掸了掸衣服的肩章,“你竟然想从我这儿溜走,真是不听话。至少我得肯定你能给我顺利回来。”

格林街的告别之旅和我预想的一样令人郁闷。我没法忍受让马车停在米尔恩太太门前,于是让希林先生——戴安娜沉默寡言的车夫——在珀西广场放我下来,在那里等着我。我用钥匙打开门,装作和以往一样买东西或者散步回来。除了这次离开的时间比较长,并没有别的迹象告诉米尔恩太太和格蕾西我突然交了好运。我轻轻关上门。然而,格蕾西灵敏的耳朵听到了这个声音,我听到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南南!”,然后立刻跑下楼梯,猛地抱住我,把我的脖子都要勒住了。她母亲也很快跑下楼。

“亲爱的!”她大声说,“你回来了,感谢上帝!我们一直在瞎想你去哪儿了。格蕾西要担心死了,可怜的,我对她说,别担心南希,孩子,南希一定是住在朋友家里了,可能是误了末班车,或者在哪个旅馆住下了。明天南希就好好地回来了,安心等着吧。”她一边说一边下楼,一直走到我面前。她真心真意地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话中似乎透着责怪的口气。于是我对接下来要说的更有罪恶感了,同时还有些憎恶。我既不是她女儿,也不是格蕾西的恋人。我什么也不欠她们的,除了房租。

我小心地从格蕾西的怀抱里挣脱,朝她母亲点了点头。我说:“您说得对,我确实是遇见了个朋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碰到她真是巧了。她住在基尔伯恩那边,晚上从那儿回来太远了。”这个故事我说出来都觉得假,但是米尔恩太太对这个理由很满意。

于是,她对格蕾西说:“我说的对吧?你去楼下烧一壶水,我猜南希肯定想喝口茶。”她又对我笑了笑,格蕾西很尽责地大步冲过去。米尔恩太太往楼上去,我跟上了她。

“实际上,米尔恩太太,”我对她说,“我这个朋友,出了点状况。她的室友上周搬走了。”米尔恩太太迟疑了一下,继续稳步向前,“她没找到新的室友,一个人又租不起。她只是在女帽店里兼职,可怜的……”我们快走进客厅了,米尔恩太太转过头向我看来,眼神看起来很不安。

“那可真是不好办,”她同情地说,“现在好房客不好找啊,这个我懂。所以,我以前也说过,我和格蕾西特别高兴你能和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你要离开我们了吗,南南……”也许这是最糟的坦白方式,但是我不得不开口。

“哦,别这么说,米尔恩太太!”我故作轻松地说,“你看,我也不想说要走。但是我的朋友让我搬过去,住进空出来的那间屋子,您知道,我只是想帮帮她……”我的声音越来越轻。米尔恩太太看起来很沮丧。她把自己埋进椅子,手放在胸前。

“哦,南南!”

“别这样,”我试图表现得高兴一点,“别这样,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天知道,你很快就会找到另一个好姑娘来代替我。”

“但我想的不是自己,”她说,“而是格蕾西。你对她太好了,南希,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理解她,更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不怕麻烦地哄着她。”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我理智地说,“还有格蕾西,”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戴安娜那个安静富有而华丽的别墅是不可能欢迎她去的,“格蕾西也可以来看我。别这么难过。”

“是钱的问题吗,南南?”她说,“我知道你手里钱不多……”

“不,当然不是钱的事情,”我说。确实,我想起了口袋里的硬币,戴安娜亲手放进去的那一英镑,足够支付我欠的房租了,还有我突然搬走应该预付的两周房钱。我把钱递给她,但她只是忧郁地看着不拿,于是我笨拙地走到壁炉架前,轻轻把钱放在那里。

然后是一阵沉默。米尔恩太太叹了口气,我咳嗽了一声。“好了,”我说,“我最好去收拾下东西。”

“什么!你该不是今天就要走吧!这么快?”

“我答应了我朋友。”我说得仿佛都怪朋友一样。

“至少喝口茶再走吧?”

一想到还要再应付一盏茶的时间,看着米尔恩太太失望的脸,而格蕾西可能会哭,或者更糟的是,让我陷入沮丧,我咬着嘴唇说,“还是算了。”

米尔恩太太挺直了身子,合上了嘴。她慢慢摇了摇头,“你会让我可怜的女儿心碎的。”

她生硬的口气比方才的悲伤更可怕,更令人羞愧,我和刚才一样有些生气。我正想张嘴说出一些糟糕的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格蕾西出现了。“茶煮好了!”她毫无疑心地大声喊道。我没法忍受。我冲她笑了笑,对她母亲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走开。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哦,妈妈,怎么了?”我跑上楼梯,听到米尔恩太太在小声说些什么。很快我就到自己屋里了,把门牢牢关上。

我的东西很少,一会儿就收拾完了,我把它们装进我的水手包,以及一个米尔恩太太以前给我的旅行袋里。我把床上用品叠整齐,放在床垫的一头,把地毯在窗边抖了抖,又把墙上钉的几张小画摘下来,扔进了壁炉。我把洗漱用品都扔进了垃圾箱,包括一块有裂缝的肥皂、半瓶牙粉、一罐熏衣草香型的面霜。我只留下了牙刷和头油,还有一盒没抽的烟、一大块巧克力。我本来把它放进了旅行袋,然后又犹豫了,把巧克力拿出来,放到壁炉架上,希望格蕾西能发现。不到半小时,屋子看起来就和我刚搬进来时一样了。除了墙上挂过画的痕迹,还有床头柜上一个烧焦的印记——有一次我看杂志时睡着了,蜡烛倒在了柜子上——没有别的痕迹能证明我来过。这个想法似乎令人伤感,但我并没有感到悲哀。我没有到窗边再看一眼令人伤感的街景,没有检查抽屉、床下,也没有掀开椅子的坐垫看一看。我知道如果我忘了什么,戴安娜也会给我弄来更好的。

楼下静得可怕,我走到客厅,发现大门已经关了,我敲了敲门,转开把手,心跳得飞快。米尔恩太太仍旧坐在桌边,脸色没有刚才那么凝重了,但仍旧不太高兴。茶壶在架子上放着,但是里面的茶还没有人动过。茶杯胡乱地摆在旁边的茶托上。格蕾西在沙发上僵直地坐着,脸转向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但我感觉她心不在焉。我以为她会哭,然而,她似乎是生气了。她紧闭着嘴,嘴唇都发白了。

对于我的离开,米尔恩太太终于缓过神了一点,能笑着和我说话。“恐怕格蕾西的状态不好,”她说,“你的离开让她心烦意乱。我跟她说你会回来看我们的,但是,她很固执。”

“固执?”我用吃惊的语调说,“我们的格蕾西不会这样吧?”我朝她走过去,伸出手。她大叫一声,推开了我,躲到沙发最里面,头一直僵硬地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么不开心过。当我再次开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啊,请不要这样,格蕾西。在我走之前,你不能跟我说句话,或者亲我一下吗?连握手都不肯吗?我也会想你的,我们以前都那么好,我不想这样跟你分别。”我一半乞求,一半负气地说着,直到米尔恩太太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平静地说:“最好还是别管她了,南南,忙你的吧。找个别的日子来看她,那时候她就好了,我敢肯定。”

最后格蕾西也没有和我吻别,我不得不离开。她母亲陪我走到门口,我们笨拙地站在《世界之光》和那个女性化的蓝色人像下面,她双臂抱在胸前,我背着两个包,仍旧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衣服。

“我很抱歉,米尔恩太太,一切都那么突然,”我试着解释,但她打断了我。

“别放在心上,亲爱的。你必须走自己的路。”她太善良了,并没有板着脸太久。我说我已经把屋子都收拾好了,会给她写信告知我的新地址(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最后说她是伦敦最好的房东太太,如果她的下一个租客不这么想的话,我一定要问问是为什么。

她诚挚地笑了,我们彼此拥抱。但是,当我们告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令她不安。当我站在台阶上最后跟她道别时,她问我:“南南,别怪我多嘴,我就想问问,你这个朋友,是个女孩吧?”

我哼了一声说:“哦,米尔恩太太!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真的以为我会——?”她的意思应该是我会被一个男人包养,“我穿着裤子,头发这么短!”她脸红了。

“我只是想,”她说,“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很容易就被人骗了。而且你搬走得这么突然,我几乎快要以为是哪个男人给了你一堆承诺。我太了解这些事情了。”

我的笑声听起来愈发空洞了,她说的和事实如此接近,却又相去甚远。

我紧紧抓住手中的包,告诉她我要去国王十字路坐出租马车,其实我要在那里和戴安娜的车夫会合。被我离开的消息震惊后,米尔恩太太的眼睛一直是干涩的,现在开始泪光闪烁了。当我缓慢而笨拙地朝格林街走去时,她一直站在那里。“别忘了我们,亲爱的!”她大声说,我转过身挥着手。客厅的窗户后出现了一个人影。是格蕾西!她倔强地看着我离开。我挥手的幅度更大了,摘下帽子向她致意。有两个在破烂的栏杆上翻跟头的男孩看到了我,停下了游戏,开玩笑地向我致意,我猜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离开家的士兵了,而米尔恩太太是我白发苍苍的老妈妈,格蕾西无疑是我的妹妹或者妻子。但是无论我怎么挥手和飞吻,她都无动于衷,只是站在那里,头和手倚靠在窗玻璃上,眉间和指尖压出了圆形的白色印痕。最后我慢慢放下手。

“她没那么爱你。”其中一个男孩说。我越过他去看那栋房子,米尔恩太太已经不见了。然而格蕾西还站在那儿看着我。她的目光像雪花石膏一样冰冷而坚硬,如同一根别针,将我一路扎到国王十字路。哪怕上了珀西广场的台阶,已经看不到格林街的窗户了,我还感觉到一阵刺痛,仿佛针扎在我的背上。直到我坐进戴安娜的马车,牢牢插上门闩,躲进阴影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再次确信我的新生活是安全的。

但是,我又想起自己还欠了一笔旧债。马车开过尤斯顿路时,靠近了贾德街的街角,我突然想起我和新朋友弗洛伦丝的约定。我们约的是周五,我意识到就是今天。我跟她说我六点钟会在那个酒吧的门口等她,现在一定已经过了六点……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在拥挤的交通中慢了下来,我看见她站在那里,站在马路沿上等着我。马车走得更慢了,透过窗户的花纹,我清楚地看到她正环顾左右,又低下头看胸前的表,然后抬起手捋了捋头发。我想,她的样子真是平凡而善良。我突然想打开门,跑到街上,站在她身旁。我想我至少可以让车夫停下来,对她喊一声抱歉……

但是当我焦虑地坐在那里犹豫不决的时候,交通变顺畅了,马车抽动了一下,善良而相貌平平的弗洛伦丝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我简直想让希林先生掉转马头,毕竟今天下午我可以差遣他。然而,我能对她说什么呢?我想我再也没法自由地和她会面了,更不可能让她来戴安娜家看我。我心想,她发现我没有赴约,可能会很吃惊,很生气——这是我今天辜负的第三个女人。我也很抱歉,但是仔细想想,也没有太遗憾。其实我一点都不遗憾。

当我回到费里西蒂广场——我的女主人家所在的广场是叫这个名字——礼物已经等着我了。戴安娜在楼上,已经沐浴打扮过,头发也精心地绑成发辫。她看起来非常漂亮,身穿灰色和深红色相间的礼服,显得腰身纤细,脖颈挺拔。我想起了自己昨夜摆弄过的蕾丝和束带,它们在她光滑的紧身衣下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到她的衣裙下那由女仆结实的手指系上的紧身衣,以及我随后解开它时颤抖的手指,我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刺激。我走向她,把手放在她身上,用力亲吻她的嘴唇,直到她笑出声来。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又疲惫又浑身酸痛,下午还在格林街经历了一场沮丧的告别,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沮丧了,我感觉自己身上又软又热。

我们拥抱了一两分钟,然后她松开我,握住我的手。“跟我来,”她说,“我给你准备好房间了。”

得知不能和戴安娜住进同一间卧室,我一开始有些沮丧,但是也没有沮丧太久。她把我领进走廊上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也很气派,和她的相比毫不逊色。乳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挂,地毯是金色的,床架和屏风都是竹子做的,梳妆台上摆满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个玳瑁的烟盒,一对刷子和一把梳子,一个象牙纽扣钩,还有好多瓶瓶罐罐的油膏和香水。床边的门附近有一个低矮的长衣柜,里面挂着两个木头衣架,一个上面挂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绸晨衣,和戴安娜绿色的那件相配。另一个上面是她跟我说过的西装,帅气的灰色精纺毛料,重得要命,也时髦得要命。此外,衣柜里还有一排抽屉,分别标出了袖扣、领带、衣领和领扣的所在。抽屉里满满当当,上面的那层架子上标示着“亚麻”二字,里面是一打又一打的细麻衬衫。

我看着这一切,然后用力亲吻了她。不得不说,我这么做多半是希望她闭上眼睛,这样她就不会看出我对她的敬畏。但是当她走后,我在金色的地板上跳起了舞。我拿起这件西服,又拿出一件衬衫,一个领子,一条领带,把它们铺在床上,然后又跳起舞来。我把从米尔恩太太家里拿来的包放在橱柜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都没有打开过。

我穿着西装去吃晚饭,心里知道这套衣服和自己非常相称。然而戴安娜说裁剪不太对,明天她会让胡珀太太好好给我量一下,让裁缝改一改。我感觉她对女管家的信任非同寻常,当胡珀太太退下时,我跟她说了这个想法。因为晚餐时她一直严肃地给我们添菜斟酒,令人紧张。戴安娜笑了。

“这里面有个秘密,”她说,“你猜不到吗?”

“我猜你给她的薪水很高。”

“嗯,或许吧。但你没看到她给你盛汤的时候一直盯着你看?她口水都快流到你盘子里了!”

“你是说——你该不会是说,她也是——和我们一样?”她点点头说:“当然了。还有小布莱克,这个可怜的孩子,我是从感化院里把她捡来的。她被送进去是因为被指控玷污了一个女佣……”

她又笑了,而我十分吃惊。她用她的餐巾给我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肉汁。

我们吃了肉饼和甜面包,都非常美味。我和早餐时吃得一样仔细,而戴安娜喝的比吃的更多,抽烟抽的比喝的更多。谈论了仆人的事情以后,我们陷入了沉默。我发现我说的很多话都让她眉开眼笑,尽管在我自己听起来很正常。因此我不再说了,她也停下来,只听见煤气灯的嘶嘶声,壁炉架上钟表的嘀嗒声,还有刀叉落在盘子上的声响。我不自觉地想起在格林街的客厅里和格蕾西还有米尔恩太太共进的那些欢乐的晚餐,又想起我本来会和弗洛伦丝在贾德街的酒吧里吃饭。我吃完以后,戴安娜递给我一根粉红色的烟,当我变得飘飘然后,她走过来吻我。于是我想起她吻我不是为了我陪她吃饭聊天。

那晚我们的欢爱比之前更放松,也更温柔了。然而当我侧躺着时,她出乎意料地抱住我的肩膀,我的身体非常满足,我的胳膊和腿与她缠绕在一起,让我无法入睡。这一天对我来讲都是上课,现在是最后一课。

“你可以走了,南希,”她对我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她对女佣和胡珀太太说话的语气一样,“今天我想一个人睡。”

那是她第一次像对仆人一样和我说话,她的话带走了我身上的余温,然而我毫无怨言地走了,回到我那个苍白的房间的冷冰冰的床上。我喜欢她的亲吻,更喜欢她的礼物,如果我必须服从她才能得到这些,那就服从吧。曾经我习惯了在苏荷区以一镑的酬劳给男人口交,而现在服从于这样一位夫人,以这种方式,对那时的我来讲,似乎是一种非常轻松的劳动了。

12

尽管头几天在费里西蒂广场还有点陌生,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角色以及新的生活方式。我在这里的生活和在米尔恩太太家一样懒散,当然,不同的是,有人赞助我的懒散,而且让我吃饱穿好睡好,只需要我的虚荣最终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回报。

在格林街我都起得很早,格蕾西通常会在七点半左右给我端来茶,她时常爬上我温暖的床,我们会躺在一起说话,直到米尔恩太太来叫我们吃早餐。然后我会在楼下厨房的大水池边洗漱,格蕾西有时会过来给我梳头。在费里西蒂广场,我不需要早起,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佣人会给我把早餐端来,我有时在戴安娜身边吃,有时在自己的房间吃——如果她头天晚上让我回到自己房间。她穿衣服的时候我会喝咖啡或者抽烟,或者伸懒腰揉眼睛。我经常又躺下睡了,她回来时才醒。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被单里捏我一下,或者淫荡地抚摸我。

“起床,和你的女主人吻别,”她说,“我晚餐之前不会回来,你可以自己玩。”

我会皱着眉头嘟囔:“你要去哪儿?”

“去看一个朋友。”

“带我一起!”

“今天不行。”

“你去见朋友的时候我可以坐在马车里……”

“我更希望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你好残忍!”

她会笑笑,然后吻我。等她走了以后,我就又开始犯傻。

等我终于起床,我会去洗个澡。戴安娜的浴室非常气派,我会在里面洗上一个小时候或者更久,浸泡在洒了香水的水里,然后梳头、涂眼影,在镜子前看自己美丽的身体上有无瑕疵。过去我都是用肥皂洗澡,用点雪花膏或者薰衣草的香水,偶尔涂点眼影。现在我从头到脚都护理起来了,每个部分都有专用的保养品,涂眼睫毛的油,用于眉毛的乳霜,一罐牙粉,一盒珍珠粉;有给指甲抛光的工具、大红色的口红、用于拔乳头毛的镊子,还有一块磨脚上死皮的石头。

这就像是又为音乐厅打扮起来了,只不过以前我需要在乐队变换节奏的时候就在舞台一侧换好衣服,而现在我可以打扮一整天,因为我只有戴安娜一个观众。不用陪伴她的时候,我的时间是一片空白。我没法和仆人们交谈,古怪的胡珀太太总是用她暧昧而游移的目光看着我。还有布莱克,她客气地叫我“小姐”,让我很不习惯。厨师每天给我准备午饭和晚饭,但是从不出现在厨房以外的地方。如果我站在通往地下室的绿色毛毡门前,就能听到她们的欢笑或者争吵,但是我知道自己和她们不一样,便严格在自己的范围内活动:卧室、戴安娜的客厅、会客室和书房。我的女主人说她不介意让我独自离开家,但是她让胡珀太太把大门锁上了。每次她过去锁门我都能听到转动钥匙的声音。

我并不介意没有自由,我已经说过,这里的温暖、奢华、亲吻和睡眠让我变得迟钝,并且比以往更懒散了。我会轻轻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什么也不想,偶尔停下来看墙上的画,或者圣约翰伍德安静的街道和花园,或者在戴安娜各种各样的镜子里端详自己。我就像一个幽灵——有时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英俊的青年,他死在这栋房子里,但是灵魂仍旧在走廊和卧室里徘徊,寻找着前世的记忆。

“你吓死我了,小姐!”突然看到我在楼梯上或者在窗帘和壁龛的阴影下,女佣把手放在胸前说道。我笑着问她在那里干什么,或者今天过得如何时,她会突然红了脸,看起来好像很惊恐,“恐怕,小姐,我说不上来。”

一天中的高潮是戴安娜回来的时候,我的思绪又回归正常,那之前的时光也有了意义和方向。我会选择在哪个房间,以哪种姿势戏剧性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有时会在书房里看到我,有时我会解开扣子在她的客厅里睡觉,有时我会给她一个惊喜,有时会装作睡着了,等她来挑逗我。然而,我看到她出现的快乐完全是真实的。我会立刻从幽灵般的状态中醒来,那感觉仿佛在舞台侧翼等待上场,因她灼热的注视而变得温暖结实。我会给她点烟、倒酒,如果她累了,我就让她坐下,为她揉太阳穴。如果她觉得脚痛——她穿着跟很高的黑皮靴,鞋带系得很紧——我就会帮她脱鞋,给她揉脚。如果她想要亲热——她通常会这样——我就吻她。她会让我在书房里爱抚她,不在乎门外还有仆人。仆人如果敲门,听到我们气喘吁吁的沉默,也会知趣地自行退下。或者她会对仆人说自己不想被打扰,然后带我到客厅,走向那个锁上的玫瑰木箱子。

开这个箱子仍旧令我兴奋,让我着迷,尽管我很快就熟悉了里面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里面有我之前描述过的假阳具(尽管我跟着戴安娜叫它“这个装置”或“这个器具”,戴安娜喜欢这个没有必要的委婉语,大概是因为它带有医学名词或者教养所的味道。只有在很激动的时候她才会叫这东西的真名——即使这时她也更喜欢称之为假阳具先生,或者先生)。另外,箱子里还有一本相册,上面都是大屁股的女孩,剃光了阴部的毛发,插着羽毛;另外是一些色情图册和情色小说,我称其为女同读本,而戴安娜说那是萨福[34]的激情。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恶心,但是以前也没见过,于是便注视着它们,尴尬不安,直到戴安娜笑出声来。那里面还有绳索、皮带和鞭子——我想这些东西你也能在严厉的女家庭教师的柜子里找到,并不是什么太吓人的家伙。最后,还有戴安娜的粉红色香烟。和我之前想的一样,这种香烟里面混合了法国烟草和印度大麻,和其他器具一起使用的时候真是美妙至极,让它们的妙处更妙了。

有时我疲惫又迟钝,有时我喝多了反胃,有时候痛经,但是只要一打开箱子,我就兴奋了,就像一条狗,听到女主人说“骨头”就激动得发抖,就忍不住奴颜婢膝起来。

我的每一次献媚都让戴安娜更加满意。

“这小收藏真是太让人得意了!”她说。完事后,我们躺在弄脏的床单上一起抽烟。除了束身内衣和一双紫色的手套,她什么都没穿。我只戴着假阳具。有时上面挂着一圈珍珠。她把手伸到床脚,摸着那个打开的盒子大笑。有一次她说:“我给你的礼物里面,这个是最好的吧?你在伦敦的哪个地方还能找到第二个?”

“找不到!”我说,“你是这个城市里最大胆的婊子!”

“没错!”

“你是最大胆的婊子,你的私处最好了。如果做爱是个王国,哦,妈的,那你就是女王……”

这些话都是被我的女主人调教出来的,但是从自己口中听到这样淫靡的话语,我依旧感到吃惊,同时也为之所挑逗。我和姬蒂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么说话。我没有“干”过她,我们没有做爱;我们只是亲吻和颤抖。我不会用“屄”来形容她的两腿之间——实际上,我们共度的那些夜晚,我从来没有用词语来描述过任何器官……

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就好了,我心想。我躺在戴安娜身边,戴安娜又去摸那个盒子,然后靠过来摸我。

“看看我是谁的女主人!”她叹了口气说,“看看,看看我拥有的是什么!”

我会在床上吸烟,把床单都弄得歪歪斜斜。我躺在那儿笑,她朝我爬过来。有一次我把烟掉在丝绸的床罩上,我们一边做爱,一边笑着看它烧尽。有一次我抽得太多了,反胃呕吐。戴安娜把布莱克叫过来,对她说:“看看我的荡妇,布莱克,哪怕是脏兮兮的也那么光彩夺目!你见过这么俊俏的小畜生吗?见过没有?”布莱克说没有,然后把毛巾浸在水里,给我擦嘴。

后来,是戴安娜的虚荣让我摆脱了囚禁。我在她家住了一个月,除了在花园里散步都没出过门,也几乎没有踏上伦敦的大街,直到一天晚上,她说我该理发了。我抬起头,想着她要带我到苏荷区理发,然而,她只是叫来了仆人。我坐在一把靠椅上,布莱克拿着梳子,管家拿着剪子给我理发。“慢点剪,动作轻一些!”戴安娜边看边说。胡珀太太站得离我更近了,给我整理眉毛上方的头发,我感觉到她贴近我脸颊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这次理发只是后面更多好事的开端。第二天早上我在戴安娜的床上醒来,她用过去那种谜一般的微笑看着我说:“你必须起床了。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实际上是两个礼物。第一个在你房间里。”

“礼物?”我打着哈欠问。其实,最近这个词对我来讲已经失去了魔力,“是什么礼物,戴安娜?”

“一件西服。”

“什么样的西服?”

“外出穿的西服。”

“外出?”

我立刻就跑去了。

从我第一天在邓迪太太家穿裤子开始,我已经见过各种各样的男装。从最普通的到童话剧穿的,从军装到女性化的,从土黄色粗布到黄色天鹅绒的;有士兵制服,有水手服,有男仆装,有男妓穿的,学徒穿的,有花花公子的装束,也有喜剧演员的衣服——这些我都穿过,而且都穿得合身美观。但戴安娜别墅里的这一件是我穿过的最华丽最可爱的,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它的细节有多么精美。

一件乳白色的外套,一条同色的亚麻裤子,一件背心,颜色稍暗一些,背面是丝质的。这些礼物放在一个天鹅绒内衬的盒子里。我在另一个包裹里发现了三件全棉衬衫,一件比一件颜色更浅,每一件都那么精致,像绸缎一样闪亮,又像珍珠的表面一样散发着光泽。

然后还有和新牙一样洁白的领口,猫眼石的袖扣,以及金色的袖链。有一条领带,一个琥珀色的波纹绸领结,当我把它们从包装纸里拿出来的时候,它们闪着光,微微褶皱,就像蛇一样从我的指尖滑落到地板上。一个扁平的木盒子里装着手套,一对山羊皮的,上面有暗扣;一对鹿皮的,散发着麝香的味道。在天鹅绒的包里我找到了袜子、衬裤和内裤,质地并非我一直穿到现在的法兰绒,而是针织绸。还有一个和领带相称的小礼帽给我戴,一双栗色马皮的鞋给我穿,如此温暖而精致,让我不由得把脸贴在上面,然后又亲了它一口,最后还舔了舔。

我最终看到了包装纸下面的东西:一打手帕,每条都和衬衫一样质地优良而纤巧,绣着小小的字母N.K.[35],看起来线条流畅。这套衣服的每个细节都那么精致,那材质和色泽深深吸引了我,但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它明确而永久地镌刻了我和这个美妙新家的女主人的激情,以及她对我的慷慨。嗯,这点是最让我满意的。

我洗了个澡,对镜穿衣,然后拉下百叶窗,端详着吸烟的自己。我看起来,我想我可以毫不脸红地说,我看起来像一个赐礼。这件西装就像所有昂贵的服饰一样,有着自己的风度和气派,能让任何人穿起来都显得帅气。不过戴安娜的选择很明智。漂白的亚麻很衬我头发苍白的金色,也很衬我的肤色——我当男妓时脖子和手腕晒黑了,现在又变白了。脖子上琥珀的闪光衬托出我蓝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睫毛。笔直的裤线让我的腿显得更加细长。扣子那里有一块凸起,因为我在那儿塞了一只有香气的鹿皮手套。我看着自己,感觉自己几乎有着扰乱人心的魅力。在有着木质镜框的镜子里,我的左腿微微弯曲,一只手轻轻放在大腿上,另一只夹着一根烟,准备放在我微微泛着玫瑰色的嘴唇上。我看起来简直不像我自己了,而是像一幅活了的图画,一个金发的神或者天使,被嫉妒的艺术家钉在镜子后面。我惊叹不已。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我转过身,看到戴安娜站在那儿,她一直在看我,而我只顾注视着自己,着迷于自己的美貌,没有注意到她。她手里捧着几朵花,想别在我领子上。她说:“应该用水仙花呢,我没想到。”她拿来的是紫罗兰。她往我领子上别花的时候,我低下头,闻到了花香。其中一朵已经盛开的花散落到地毯上,被她的高跟鞋碾碎了。

当她弄完我胸前的花,又拿起我手中的烟吸了一口,回来欣赏自己的手艺,就像很久以前沃尔特在邓迪太太家那样。似乎我的命运就是被人打扮、被人欣赏。我并不在意,只是想起自己那件蓝色哔叽外套,那些纯真的日子,然后大笑起来。

这笑声让我的眼睛一阵酸涩,看上去闪闪发光。戴安娜看到,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引起轰动的,”她说,“她们都会仰慕你,我敢说。”

“谁?”我问她,“你把我打扮起来是为了谁呢?”

“我要带你出去,见我的朋友。我要带你,”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去我的俱乐部。”

这个地方叫卡文迪什女士俱乐部,坐落在萨克维尔街,皮卡迪利广场北边。我对这条路很熟,对这片都很熟,但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栋建筑——戴安娜让希林载我们靠近了一栋狭窄的灰色建筑。我感觉里面的楼梯也会很窄,因为这个地方的名牌很小,门很窄。然而只去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如果你今天有兴趣到萨克维尔街,可以试着找找这个地方,在这条街上走个三四遍就看到了。当你看到一栋灰色建筑,停下来向上看。如果你看到有一位女士站在阴暗的门槛处,好好注意一下她。

她会走到大厅里,就像我和戴安娜那天进去时一样。大厅看起来很不错,里面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外表整洁朴素的女士,相貌平平,看不出年纪。我第一次去那里的时候,那个女人是霍金斯小姐。我们进去时她正在登记,她看了一眼戴安娜,笑了笑。当她看到我时,便收起了笑容。

她说:“莱瑟比夫人,见到你真好!杰克斯太太正在休息室等你。”黛安娜点了点头,在名单上签上名。霍金斯小姐又看了我一眼说,“这位先生能在这里等你吗?”

戴安娜继续签名,眼都没抬,“别这样嘛,霍金斯。这是我的女伴,金小姐。”霍金斯小姐非常认真地看了看我,脸红了。

“哦,那当然可以,莱瑟比太太,虽然我不能代表所有的女士,但可能会有人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我们来这儿,”戴安娜盖上笔帽说,“就是为了不同寻常。”她转过身来打量着我,伸手给我理了理领带,舔舔戴着手套的指尖,抚平我的眉毛,最后摘下了我的帽子,给我捋了捋头发。

她把帽子交给霍金斯小姐,然后紧紧挽着我的胳膊,领我上楼进入休息室。

这个房间就像下面的大厅一样宽敞。我说不准现在它是什么颜色了,那些日子大厅里铺着金色的锦缎,地毯是乳白色的,沙发是蓝色的……总而言之,都是穿在我身上的美妙颜色,或者说,我这身打扮就是来搭配它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令人不安,有那么一秒钟,戴安娜的慷慨似乎并没有早上我照镜子时那么令人自满了。

不过我想起来,所有演员的打扮也都是为了和舞台相称。而这是一个怎样的舞台啊,还有这么多观众!

一共有三十个人吧,我想——都是女士,都坐在桌前,拿着饮料和报纸。这些人都是那种走在街上会泯然众人的,但是她们聚在一起却极其怪异。她们的着装谈不上异常,但非常特别。她们穿的是裙子,却像那种裁缝专门做出来标新立异的衣服,像是匆匆缝制的男装。好多人穿的像是外出服或者女骑装。有些人戴着夹鼻眼镜,有些戴着用丝带拴着的单片眼镜。有一两个人的发型非常惊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性聚会上见过这么多领带。

当然,我不是一下子注意到所有这些细节的。这个屋子非常大,戴安娜带我慢慢穿过房间,我便有时间仔细环顾四周。我们穿过了一阵密不透风的安静。自从我们出现在门口,这里的女士们便扭过头来看,眼珠子跟着我转。我也不知道她们是和霍金斯小姐一样把我当成了男人,还是像戴安娜一样立刻就看穿了我的伪装。无论如何,我听到有人在说“上帝啊!”,还有另外一声惊叹回荡在我耳边,“我的天……”我感觉到戴安娜在我身旁一动不动,十分得意。

然后又是一声大喊,坐在屋子角落桌子边的一位女士站起来说:“戴安娜,你这个老流氓!你还真是办到了!”她拍了拍手。她旁边站着两位女士,满面绯红。其中一个把戴着的单片眼镜往鼻子上扶了扶。

戴安娜把我领到她们面前,向她们介绍了我,比刚才向霍金斯小姐介绍我时更彬彬有礼,但仍旧称我是她的“女伴”,于是女士们都笑了。其中第一个站起来欢迎我们的女士抓住了我的手。她手上夹着一根粗短的雪茄。

“亲爱的南希,”我的女主人说,“这位是杰克斯太太,是我在伦敦的老朋友了,也是最臭名昭著的。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教你学坏。”

我朝她鞠了一躬说:“我希望如此,真的。”杰克斯太太叫了一声。

“还会说话!”她指了指我的脸和我的衣服说,“这家伙还会说话!”

戴安娜笑了,扬了扬眉毛说:“还行吧。”

我眨了眨眼,杰克斯太太仍握住我的手,现在又紧紧抓着。“戴安娜对你真是残忍,南希小姐,不过你别介意。我们卡文迪什的每个人都渴望见到你,想让你成为我们特殊的朋友。你一定要叫我‘玛丽亚’”——她的发音很复古,“这位是伊夫琳,还有迪基。迪基,你也看到了,她在这儿喜欢把自己当男孩。”

我朝这几位女士鞠了个躬,前者笑了笑,而那叫迪基的(就是戴着单片眼镜的那个,我敢肯定那是个平光眼镜)只是点了点头,看起来很高傲。

“这位就是新的卡利斯托[36]了,对吧?”她说。

她穿着一件浆过的衬衫,系着领结,头发很长,梳成辫子,抹了头油,看起来很光滑。她大约三十二三岁,腰很粗,上嘴唇像男人一样黑。在1880年代,她应该算得上是很帅了。

玛丽亚又捏了捏我的手指,转了转眼珠,然后侧过脸去。因为她非常矮,我不得不弯下腰。她说:“好了,亲爱的,现在你必须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我们想知道你和戴安娜邂逅的全过程。她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除了那天晚上很暖和,街上车水马龙,月亮在云朵里翻滚,像一个喝醉了的女人在寻找情人。告诉我们,南希小姐,告诉我们吧!月亮真的是在云朵里踉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吗?”她吐出一个烟圈,凝视着我。伊夫琳和迪基歪着头,等着我讲故事。我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玛丽亚,迟疑了片刻。

“没错,”最后我说,“如果戴安娜这么说的话。”

听到这话,戴安娜发出了一串低沉而响亮的笑声,节奏仿如钻土机,让人吓了一跳。戴安娜握着我的手,在沙发上给我腾了个地方,让女服务员给我们拿来饮料。

其他桌上的女士们仍在看我们,我不由得注意到,其中有些人是相当挑剔的,她们或交头接耳,或窃笑夹杂着喘息。但是我身边这几位都毫不在意。玛丽亚一直在看我,当我们的饮料送上来时,她的视线越过酒杯向我暗送秋波,“敬你们两位女中豪杰!”她一边说一边冲我眨眼。戴安娜转过头去听伊夫琳女士的故事。她说,“真是个丑闻啊,戴安娜,你肯定没听说过这种事!她同时追求七个女人,岔开时间和她们约会,其中一个还是她嫂子!她把她们放在一本相册里,我的天啊,我看了简直吓死了!都是她从她们那儿剪下来或拽下来的鸡零狗碎,我看到的有睫毛,剪掉的手指甲、脚趾甲,用过的卫生巾,还有毛发!”“毛发!”戴安娜意味深长地打断了迪基。

“她把那些毛发做成了戒指之类的饰品。迈尔斯勋爵看到了一个胸针,问她是哪儿买的,苏珊告诉他是用狐狸尾巴上的毛做的,还说可以给他做一个,送给他的妻子!你能想象吗?现在你可以在各种时尚派对上看到迈尔斯太太胸前佩戴着苏珊·戴克嫂子的阴毛!”

戴安娜笑了,“苏珊的丈夫知道吗?他不介意?”

“介意?是他给苏珊的珠宝买单的!他还到处吹嘘呢,我亲耳听他说的,他想把自家的地产命名为新莱斯博斯岛[37]。”

“新莱斯博斯岛!”戴安娜轻声说,然后打了个哈欠,“有了那个老女同性恋苏珊·戴克,那真要成一个莱斯博斯岛了……”她向我转过身,低声说,“给我点根烟好吗,孩子?”

我从口袋的玳瑁烟盒里取出两根烟,用我口中的烟点着,然后递了一根给她。那些女士们都在看我,真的,她们哪怕是在大笑或者饶舌的时候都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侧身弹了弹烟灰,她们就朝我眨眼。我用手捋了捋头发楂儿,她们的脸就红了。我张开穿着裤子的腿,展示那个突出的部分,玛丽亚和伊夫琳同时在靠背椅上向后挪了挪,迪基拿起白兰地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玛丽亚又过来了,她说:“好了,南希小姐,我们还等着听你的故事呢。我们想了解你的一切,但是现在,你除了戏弄我们,还什么都没说。”

我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问戴安娜吧。”

“戴安娜只会说漂亮话,不会据实相告。告诉我吧,”她的语气亲切起来,“你是在哪儿出生的?是一个很贫苦的地方吗?那种你们十个姐妹挤在一张床上的贫民窟吗?”

“贫民窟!”我突然想起自家的客厅,我很久都没有那么清晰地想起灶台上搭着的那些随风飘荡的布了。我说,“我出生在肯特郡,惠特斯特布尔。”玛丽亚只是看了我一眼。我继续说,“惠特斯特布尔,就是产牡蛎的地方。”

听到这个,她扭过头说:“哦,亲爱的,那你是条美人鱼了!戴安娜,你知道吗?一条惠特斯特布尔的美人鱼!谢天谢地,”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拍了拍,“还好你没有尾巴。有尾巴就没办法了,是吧?”

我没法回答。在想起我们家的客厅之后,关于姬蒂的记忆在我脑海中清晰浮现,我想起她更衣室的那扇门。美人鱼小姐,她曾这么唤我;当她在斯坦福希尔看到我哭的时候,又一次这么唤我,还吻了我的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放在嘴边。这根烟快抽完了,我几乎烫着了自己,正当我笨手笨脚摆弄的时候,烟掉了,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到我的两条腿之间。我伸手去够——女士们盯着我看,吓了一跳,还在燃烧的烟落在我的屁股和凳子之间。我跳起来,终于找到了它,用力拉了拉裤子。我说:“见鬼,不知道是不是把这该死的裤子烫坏了!”

我说这话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大,于是在这个房间里,从我身后传来了一声叫喊:“天啊,莱瑟比夫人,这真让人无法容忍!”一位女士站起来,朝我们的桌子走来。

“我必须抗议,莱瑟比夫人。”她走过来说,“我必须抗议,以在座的女士以及没来的女士的名义,抗议你给我们俱乐部造成的巨大破坏!”

戴安娜懒懒地抬起眼睛对她说:“破坏,布鲁斯小姐?你是说我的女伴金小姐?”

“对,女士。”

“你不喜欢她吗?”

“我不喜欢她的用词,夫人,也不喜欢她的衣服!”她穿着一条丝质裙子,系着腰带,打着领结,领结上有一枚胸针,是一个银质的马头。此刻她站在戴安娜旁边等着她的答复,过了一会儿,戴安娜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我看我们必须服从会员们的意见。”她站起身来,把我拉过去,十分招摇地靠着我的胳膊,“南希,亲爱的,看来你的衣服对卡文迪什来说太大胆了。我看我必须带你回家脱下来。现在,有谁想和我们一起回费里西蒂广场找点乐子的?”

屋子里泛起一阵涟漪。玛丽亚先站起来,拿起她的步行手杖。“赶紧,赶紧!”她大声说,然后唤道,“来,沙丁!”我听到她椅子后面传来一声犬吠,这才发现她的裙子下面躺着一条狗,一条非常漂亮的小灵狗,用猪皮的绳子拴着。

迪基和伊夫琳也站起来了,戴安娜朝布鲁斯小姐点了点头,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我们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现在我们出去的时候也是如此。我听到布鲁斯小姐回到座位上,有人喊:“干得好,瓦妮莎!”但是另外一位女士在我过去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对我眨眼,还有一个坐在靠门的桌旁的女士站起来对戴安娜说,希望金小姐的裤子没有烧得太严重……

这条裤子确实毁了。回到费里西蒂广场,戴安娜让我在玛丽亚和伊夫琳面前走了走并且弯下腰,看看裤子烧成什么样了。她说她会给我再订一条裤子,和这条一样。

“你真是捡到宝了啊,戴安娜!”玛丽亚说。伊夫琳拍了拍我的裤子。玛丽亚说话的语气就像戴安娜从哪个乱七八糟的市场里淘到一个雕塑或者钟表。她不介意我是否听到。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认真的,认真的!她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情。被人羡慕,被这些有品位的女士羡慕,嗯,我也知道这不是被爱,但它仍然意味着某种东西。而且,我精于此道。

谁能想到我会这么精于此道呢!“脱下衬衫,南希,”戴安娜说,“让女士们看看你的内衣。”

我照做了。玛丽亚再次大喊:“真是个宝!”

13

我相信,戴安娜的那一大票朋友认为我们的结合纯属异想天开。有时我能瞧见她们看向我们这里,嘴里嘟囔着——“戴安娜的新欢”。她们就是这样称呼我的,仿佛我是一道炙手可热的佳肴,而挑剔的味蕾迟早会对此厌倦。反倒是戴安娜自己,自从找上了我,似乎更不愿意放我离开了。凭借那趟卡文迪什俱乐部的短暂拜访,戴安娜着手为我打造了份全新事业——她的固定伴侣。现在,我被带去旅行,出访以及远足的次数与日俱增;收到的西装也越来越多,好让我进入角色。我变得沾沾自喜起来。曾经,我还蔫蔫地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指望她能赏枚金镑送我回去。如今,当听见夫人们窃窃私语着“这个戴安娜·莱瑟比的怪胎”时,我也只是拂去外套袖口的线头,从口袋里掏出绣有首字母的手帕,摆出一个微笑。从1892年的秋天到了冬天,再到1893年的春天,我依旧是戴安娜的心头好,夫人们的闲言碎语也渐渐散去。我终于不再是戴安娜心血来潮的新欢,而是直接成了她的男孩。

“来吃晚饭,戴安娜。”

“来吃早饭,戴安娜。”

“九点钟过来,戴安娜,带上那男孩。”

她们会这样称呼是因为现在的我一直都是以男孩的身份与戴安娜一同出行,甚至当我们走出卡文迪什的萨福主义者群体,走入商店,进到餐厅,到公园漫步,到外面的世界闯荡时,我依然如此打扮。如果有人问起我,她会很有底气地介绍说:“我的保镖,内维尔·金。”有些夫人也会求她介绍我,我猜她们家里是有个待嫁的女儿。这时她会转移话题说:“他是名国教高派教会教徒,太太……”她低语道,“他注定要献身教会。这是他最后一个社交季了,之后他就要受领圣职……”

是戴安娜又把我带回了剧院——我畏畏缩缩地被她领进位于脚灯旁的包厢,又在吊灯变暗时哆嗦了一下。这些剧院都无比宏伟,正是她喜欢的那类。照明用的是电而非燃气。人们皆是正襟危坐,我感觉毫无乐趣可言。我对演出挺满意的,但更多时候我会把目光投向观众——总是能看到数不清的眼睛和观剧望远镜,当然啦,他们的目光也会从舞台移开,转而锁定在我身上。我还看见了几个昔日卖身时的熟人。一次我正在剧院的盥洗室里洗手,感觉到有位绅士对我上下打量——他并不知道他曾让我亲吻过他,就在杰明街尽头的小巷里。之后我又在观众席里看到了他,还有他的妻子。又有一次,我看见了艾丽斯甜心,那位在莱斯特广场对我关爱有加的玛丽——安妮。他也坐在包厢里,认出我之后,送来了一枚飞吻。他同两位绅士一道。我挑起了眉毛,他翻了个白眼。随即他看见了与我坐在一起的人——戴安娜和玛丽亚——便瞪大了眼睛。我朝他耸耸肩,他看上去若有所思——之后又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好一笔买卖!

就像我之前讲的,所有这些地方,我都是扮成男孩去的。实际上,只有去卡文迪什时我才能作女孩打扮。那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处戴安娜能让我穿上裤子并不怕为人所知的地方。可自从布鲁斯小姐那次抱怨之后,她们引进了一条新规矩,之后我都是穿着裙子被领进去的——戴安娜给了我置办了一些,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它们的剪裁和颜色了。在俱乐部里,我坐那儿喝酒抽烟,被玛丽亚调戏,被其他女士注视,而戴安娜则和朋友们会面或是写信。她经常这么做,我想我猜得没错,她以乐善好施的慈善家而闻名,而女士们也有意结交她。她给一些慈善机构捐钱,送书给监狱里的女孩。她还参与制作了一本女性参政的杂志,名字叫《箭矢》[38]。她参与了所有事务,由我常伴左右。要是我凑上前拿起张报纸或是名单读来消遣,她会把纸片抽走,就好像辛苦地盯着那么多字看会累着我一样。最终我只能专注于《潘趣》[39]杂志上的卡通画了。

我公开露面的场合只有这些,并不太多——我说的这段时期大约持续了一年。戴安娜把我看得很紧,大部分时间都把我放在家中展示。她说她要限制别人在我身上的目光;还说她害怕我会像照片一样,因为被触摸太多次而褪色。

我说到的展示,当然,我是说真的:那是戴安娜秘密的一部分,将人们嘴上说的暗喻和调笑化为真实。我曾经为玛丽亚、迪基和伊夫琳摆过造型,穿着那条有香烟烫痕的裤子和丝质的内衣。她们第二次来的时候,还带了另一位夫人,戴安娜要我另外换身西装给她们摆造型。从此以后,这变成了她的一种娱乐:把我放进一件新衣服里展示给宾客,或是让我在她们之间穿梭,为她们斟酒点烟。有一次她把我打扮成马夫,穿着齐膝的紧身马裤还戴着顶扑了粉的假发。这装束和我当初演《灰姑娘》里的角色打扮差不多,只不过我在不列颠剧院的马裤可没这条那么贴身,裆部也没这样硕大。

马裤的怪诞激发起她更多的灵感。她看厌了绅士套装,开始以角色扮演的方式来展示我——在客厅里,她让我打扮好站立在一张小小的天鹅绒帷幔后面。展示一周举行一次。女士们过来吃晚饭时,我穿着男装和她们一同用餐;等到她们喝起咖啡吞云吐雾时我再离开,溜回自己房间换上装备。在她们去客厅的路上我已经在帷幔后面摆好造型;准备好后,戴安娜就会拉动一根带穗的拉绳揭开我身前的帷幕。

有时我是珀尔修斯[40],手提弯刀和美杜莎的头颅,脚穿一双搭扣及膝的绑带凉鞋。有时我是背着翅膀、手持弓箭的丘比特。我当过圣塞巴斯蒂安[41],缚在一根木桩上——我还记得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固定住箭矢不让它们垂下来。

这之后有一晚,我当上了亚马孙女战士。我依然背着丘比特的弓,但这次还露出了一侧乳房,戴安娜给乳头上了胭脂。到了下一星期,她说我既然已经露了一个,不妨把两个都亮出来——我成了法国的自由女神玛丽安娜,头戴弗里吉亚软帽,扛着大旗。

再下一个星期,我是莎乐美:美杜莎的头颅又派上了用场,不过这次是被放在盘子里,粘上了胡子;女士们拍着手,我一边起舞一边脱得只剩衬裤。

这之后的又一个星期——好吧,那星期我是赫马佛洛狄忒斯[42]。我头顶桂冠,通体涂抹着银色的油彩——身上一丝不挂,只是在胯部绑着戴安娜的阳具先生。女士们喘着粗气渴望见到他。

这令他战栗。

当这股战栗一如往常地在我身上起作用时,我想起了姬蒂,想她是否依然穿着男装头顶高礼帽,唱着《情人与妻子们》这样的歌曲。

戴安娜随后过来,把一支粉红色香烟放在我唇间,领我走进人群,让夫人们抚摸那根皮带。这之后我心里想着的到底是姬蒂还是戴安娜,我说不上来。我相信,当时的我觉得自己再次成了皮卡迪利的男妓——或者不是男妓,而是男妓的客人。因为当我抽搐哭喊时,阴影中只会投来微笑;当我颤抖流泪时,阴影中便传来了笑声。

我对此无能为力,一切尽在戴安娜的掌握。她是如此大胆,如此狂热,拥有恶魔一般的机敏。她如同一位女王,掌管着属于自己的奇异宫廷——从这些聚会中我看出了这一点。女人们渴望认识她,并且瞩目她。她们会带礼物过来,“这是给你那件收藏品的”——她的收藏品不仅是她们的谈资,也是她们嫉妒的对象。当她摆出一个姿势,她们会抬头仰望;当她开口说话,她们会侧耳倾听。我相信一定是她的声音俘获了她们——那种低沉悦耳的音色,曾在一个深夜把闲逛的我引诱进她内心的黑暗世界。一次又一次,我听见争论在戴安娜的一声叫喊或是低语中瓦解;一次又一次,在拥挤的房间里,零零散散的对话逐渐收声,只因说话者纷纷转向她一连串的逸闻妙语,或是接连臣服于她抑扬顿挫的韵律。

她的大胆具有感染力。女人被她吸引,为之着迷。她像是一位歌者,足以撼动全场。她像癌症,又像霉菌。她就是自己编写的狂热罗曼史中的一名主角——你要是把她与家庭女教师和修女放在一间屋里,或许不出一个钟头她们已经扯下自己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鞭子。

听起来,现在的我对她感到厌倦。但那时我可没有。我怎么会厌倦她呢?我们曾是一对完美的搭档。她淫荡,她大胆——但谁能将这种大胆化为现实?谁又能见证她的激情、她强大的感召力?在她费里西蒂广场的家中,在独特的迷醉气氛之下,一切俗世平凡的法则统统停摆,谁来见证由放荡主导的飨宴?除了我,还有谁?

我是她一切欢愉的见证。我是她情欲留下的痕迹。她必须拥有我,或失去这一切。

而我也必须拥有她,不然就一无所有。我无法想象她为我框定的生活之外的生活。她已经唤起了我体内特殊的渴求。我暗忖,除了戴安娜和那群女同性恋,还能有什么人可以平息这种对同性的异常渴求?

说起我新生活中的一项特质,即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流逝的观念,日复一日,周复一周,脱离了正常的作息。戴安娜和我常常做爱至凌晨,到傍晚时分才吃早餐;或者在正常时间醒来,放下窗帘赖在床上,之后在烛光下享用我们的午餐。有一次我们拉铃叫布莱克,她是穿着睡袍过来的:那是凌晨三点半,她是从睡梦中被我们叫醒的。还有一次,我被鸟鸣唤醒,眯缝着眼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屋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过太阳了。在佣人们的辛苦操持下,整座宅子都温暖如春,无论我们去哪里,都有一辆马车按我们的要求接送,季节的轮转于我都失去了意义。直到戴安娜把丝质的外出服换成绒布的,从纱罗斗篷换成貂皮斗篷,而我的衣柜里则挂满了羔羊皮、驼毛和粗花呢外套,我才意识到冬天已经来临。

在这堆陈年旧事里,哪怕沉浸于费里西蒂广场的迷醉氛围之中,哪怕被无数奢华享受包围时,有一个纪念日我依然无法轻易忘怀。那是在我成为戴安娜的情人快满一年的一天,我被一阵翻阅报纸的抖动唤醒。我的情人正在我身旁阅读晨报,一行大标题映入我的眼帘:爱尔兰将于六月三日公示自治法案。我大叫一声。并非上面的话刺激了我——它们于我毫无意义。而是这个日期对我来说,就和我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六月三日是我的生日,在这个星期我就要满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戴安娜听后说道,“多么风华正茂的年纪!你依旧拥有炽热的青春,如同蠢蠢欲动的恋人,光阴却从幕帘后探出脑袋朝外窥视。”哪怕是在一大早,她都能够夸夸其谈,而我只是打了个哈欠。不过接下来她说我们必须庆祝一下,这令我雀跃不已,“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她说道,“做些以前没做过的?我该带你去哪儿呢……?”

最后她灵光一闪,选择了歌剧院。

对我来说这主意听上去很糟糕,不过我不打算表现出来——那时我还没有对她心生恼怒,那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才发生的。我依然还是个小孩,一心扑在庆祝自己的生日上。我的生日终于到了,还有礼物——礼物总是吸引人的。

早饭时,我收到了两个金色的包裹。大的那个里面装着一件斗篷——穿去看歌剧恰到好处,而且相当华丽。可我早已料到会是这个,压根没把它算作一件礼物。然而第二件包裹给了我莫大的惊喜。它又轻又小,我立马知道这定是一件珠宝——也许是一对袖扣,或者是别在领巾上的饰钮,也可能是枚戒指。迪基在她左手的小指上就戴着一枚,我很是羡慕——是的,我肯定那就是一枚戒指,和迪基的一样。

可那并不是戒指。而是一块表,银色的,配有细长的皮表带。有两根黑色的指针显示小时和分钟,飞速转动的那根是用来记秒的。表盘上安着块玻璃,指针靠上发条来驱动。戴安娜瞧见我把它握在手里时便笑了。“这是给你戴在手腕上的。”她最后才说。

我惊喜地望着她——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戴腕表,这完全就是件新奇的进口货——我随即想把表扣到手腕上。当然,我没法自己戴上,就和费里西蒂广场里的许多事物一样,你需要一个女仆前来料理。最后是戴安娜给我戴好的。之后我俩坐在一起盯着小小的表盘,看秒针飞快地掠过,听着它的嘀嗒声响。

我说道:“戴安娜,这是我见过的最美妙的东西!”她红了脸,看上去很满意:她是个荡妇,但也是个人。

玛丽亚过来后,我向她展示了手表,她微笑着点点头,隔着皮表带摩挲着我的手腕。之后她笑起来:“亲爱的,这个时间不对!你把它设在了七点,可现在才四点一刻呢!”

我又看了眼表盘,诧异地皱起眉。我一直只是把它当作条手链在戴,还没想过用它来看时间。为了玛丽亚,我当即把指针挪到了4和3—可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当然,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必要给它上发条。

那块表是我收到的最好赠礼,但还有其他礼物。玛丽亚送了一支象牙手杖,银质的顶端饰有流苏,和我的剧院新装扮十分相衬。实际上,那一晚我和戴安娜成了引人注目的一对,为了匹配我的行头,她穿了身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是在沃斯[43]定制的。我深信我们看上去就像刚从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走路时,我确保自己的左手臂端得笔直,好亮出那块表。

我们在苏法利诺餐厅的一个包间里吃的晚饭,同迪基和玛丽亚一起——玛丽亚还带着沙丁,她的小灵狗,并把一个碟子里的佳肴喂给它。侍者们已经得知今天是我的生日,纷纷围拢过来,为我斟酒。“这位年轻的绅士今天几岁了呢?”他们问戴安娜。听他们的口吻就知道他们觉得我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些。我猜,他们将戴安娜认成了我的母亲。出于多种原因,这念头可不妙。有一次,我停下擦鞋,戴安娜和她的朋友们就站在一旁看着。擦鞋人看了一眼迪基,和许多普通人一样,他把女同性恋气质当成了某种家族遗传,便问我迪基是不是我阿姨,带我出来玩上一天。亏得她的长相,我被错认成个小男生倒也不错。她有几次试着在穿戴上和我较劲。像是在我生日那晚,她穿了件带袖扣的衬衫,长裙上面罩了件男士短斗篷。可是在脖颈处她却戴了个花边领饰——换作我才不会穿得这么女里女气的。她自己没觉得——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吓坏的!——她就像个疲倦的玛丽——安妮,就是有时你会在皮卡迪利看到的,被年轻男孩包围着的那种,他们在那儿卖了那么久,被视为“女王”。

我们的晚餐相当豪华,用完餐后,戴安娜派侍者去雇马车。就像我先前讲的,我觉得她的安排并不算是种款待,但当我们的马车来到皇家歌剧院门口,排进喧闹的队列时,我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戴安娜、玛丽亚、迪基还有我一行人进入了挤满绅士贵妇的大堂。我从没来过这儿。这一年里我陆陆续续地被带出去活动,却从未跻身于如此高贵气派的行列之中——绅士们和我一样,身穿斗篷,头顶丝质礼帽,手里拿着观剧镜;女士们佩戴着钻石,她们又长又紧的手套拉得高高的,直到腋下,仿佛刚把整条手臂从装满牛奶的浴缸里捞起来似的。

我们在拥挤的大堂里待了一会儿,其间戴安娜和一些她相识的贵妇相互点头致意,玛丽亚把沙丁抱在胸前,离那些繁忙的脚步、拥挤的队伍还有晃荡的斗篷远远的。迪基说要去给我们端一托盘的饮料来,说着就走了。戴安娜开口了:“给我们寄存一下外套行吗,内维尔?”她朝一个柜台点点头,那里站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在接收斗篷。她转过身让我脱下她的外套,玛丽亚也一样。我拿着它们艰难地穿过大堂,随后站定解下了自己的斗篷——全程我的脑子只想着:这是个多么华丽的聚会啊!我在这儿看上去是多么漂亮!还特别确认了下我手里的外套没有垂落下来把手表盖住。柜台前大排长龙,我无所事事地等在队伍里,开始看着那两个员工从绅士那儿接过斗篷并提供票据。其中一个身材消瘦,脸色蜡黄——他可能是意大利人。另外一个是黑人。最后总算排到了我,那人在我递上外套时歪了下头,我才认出他是比利小子,我在不列颠剧院的烟友。

起初,我只是瞪大了眼,说真的,那时候我正盘算着如何在他认出我之前逃之夭夭。但他来取我的外套时我没能松手,他抬起视线时——我就知道他压根没认出我来,只是在纳闷我在犹豫什么,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我开口说道:“比尔。”他看上去更疑惑了。然后他回道:“先生?”

我咽了口唾沫,又说道:“比尔,你不记得我了?”我凑上前压低声音:“我是南,”我说,“南·金。”他变了脸色,说道:“我的上帝啊!”

队伍变得更长了,我身后传来一声叫喊:“耽搁了老半天是怎么回事?”比尔从我手里接过外套,迅速走到衣架处挂起来,随后给了我一张票据。他移步到一边,只留下他朋友和外套作一小会儿斗争。我也挪了地方,远离那群拥挤的绅士,现在我们俩隔着桌子面对面,摇摇了头。他的眉毛因为汗水亮晶晶的。他的制服是一件白色短外套,还配了枚廉价的鲜红色领结。

他说:“上帝啊,南,你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你是哪个来找我讨债的先生呢。”他看着我的裤子,我的外套,我的头发,“你这个模样晃到这里来是想干吗?”他擦擦眉毛又四处张望了下,“你和经纪人一起来的吗?你不会是有演出吧,南——是吗?”

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开口道:“你现在可不能再叫我‘南’了,比尔。实际上——”实际上,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我犹豫了,可我没法跟他撒谎,“比尔,我现在是以男孩的身份生活的。”

“以男孩的身份?”他大声道,随即拿手捂住了嘴。即便如此,队伍里还是有一两个满腹牢骚的绅士抬起了头。我缓缓地又挪开一点。我重复道:“我现在被当作男孩看待,和一位夫人一道,她照顾我……”听到这儿,他看上去总算有些明白了,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意大利人弄掉了一位绅士的礼帽,惹得绅士啧啧抱怨。比尔说:“你能等一下吗?”便走去帮他的朋友收了另外几件斗篷。随后他又回到我身边。那个意大利人脸色不太好。

我瞥了一眼戴安娜和玛丽亚。大堂的人少了一些,她们正站着等我。玛丽亚把沙丁放下,小狗正挠着她的裙子。戴安娜转过身看我。我看向比尔。

“那你怎么样?”我问他。

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举起手——上面戴了枚结婚戒指。他说:“不错,现在我结婚了,刚结的!”

“结婚了!哦,比尔,我真为你感到开心!是哪个姑娘?难不成是弗洛拉?是不是弗洛拉,我们以前的服装师?”他点点头说是。

“多亏了弗洛拉,”他补了句,“我才能在这里工作。她自己就在附近工作,有一个月是在老莫剧院[44]。她依然,你知道的”——他突然看上去相当尴尬——“她依然,你知道的,给姬蒂当服装师……”

我瞪着他。队伍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大,意大利人投来的怨毒眼神越来越多。他又走回去帮忙处理斗篷、礼帽还有票据。我把手伸向头,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想要明白他刚才告诉我的事。他和弗洛拉结了婚,弗洛拉依然跟着姬蒂,姬蒂在米德尔塞克斯剧院有个场子。而那儿和我现在站的地方只隔了三条街。

当然,姬蒂和沃尔特结了婚。

他们幸福吗?我接下来想问问比尔。她有没有提起过我?她有没有想起我?她有没有想念我?可等他回来后——他看上去更焦虑了,眉毛上沾满了汗水——我只是问道:“那演出,演出怎么样呢,比尔?”他吸了吸鼻子,答道:“不怎么好,我觉得不好。不能跟以前的比……”

我们两个注视着彼此。他的脸更粗糙了,下巴上长了一点肉,眼周的肤色比我之前认识他时更深。意大利人随后叫道:“比尔,你还不过来?”比尔说他必须得走了。

我点点头,朝他伸出手。他与我握手时,看上去欲言又止。随后他飞快地讲道:“要知道,你那个样子从不列颠剧院离开,我们都感到很遗憾。”我耸耸肩,“还有姬蒂,”他继续说,“真的,姬蒂是我们之中最难过的那个。她和沃尔特一起写了告示,就登在《时代》和《参考周报》上,连着登了好几周。这些,南,你难道就没看见吗?”

“没有,比尔,从来没有。”

他摇了摇头。“而现在,你在这儿,打扮得像个爵爷!”但他向我的西装投去了怀疑的一瞥,接着说道,“你确信吗,你真的肯定你现在一切都好?”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望向了戴安娜。她正歪着头追寻我的身影,旁边站着玛丽亚,沙丁和迪基。迪基捧着个放着我们饮料的托盘,把单片眼睛举在眼前,说道:“酒要变温啦,戴安娜。”听上去怒气冲冲的。大堂里的人已经变得稀少,所以我能清楚地听见她讲话。

戴安娜又歪过头说:“那孩子在干什么呢?”

“他在和那个黑鬼讲话,”玛丽亚答道,“衣帽间的那个!”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烧红了,迅速回头看比尔。他原本跟随着我的目光,可现在被一名递来外套的绅士拦截了,他把外套接过柜台,转身挂上了那排衣架。

“再见了,比尔。”我说,他侧过身点点头,给了我一个难过的微笑作为告别。我退了一步,可又立马回到柜台,手搭上他的胳膊问道,“姬蒂的表演时间,老莫的节目表上排的是什么时候?”

“她的表演时间?”他一边思索一边叠着斗篷,“我不太确定。下半场的开头几个节目里吧,九点半左右……”

随即传来了玛丽亚的声音:“内维尔,是小费有问题吗?”

我意识到,要是再在他那儿多磨蹭一会儿,有些相当可怕的场景会立刻上演。我没有再看他,而是飞快地回到了戴安娜身边,说没什么事,我很抱歉。可当戴安娜举起手想把我之前弄乱的头发抚平时,我感受到比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躲开了;当她勾起我的手臂,玛丽亚走近勾起我的另一条时,我的脊背似乎一阵战栗,就好像被一把手枪顶着似的。

剧院大厅本身富丽堂皇,而我只是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一切。我们没有包厢——已经来不及定包厢了——不过我们的座位绝佳,就在正厅前排的正当中。然而,由于我的缘故我们晚到了,正厅几乎已经坐满。我们不得不跨过二十多双腿才能落座。迪基把酒弄洒了。沙丁咬了一位围了狐裘围脖的贵妇。戴安娜最后落座时,抿着嘴唇面色不悦——这根本不是她为我们安排的入场方式。

而我坐下,对她无动于衷,对一切无动于衷。我心里想着的只有姬蒂。她依然在剧院,和沃尔特一起演出。比尔每天都能见到她——之后就能见到她,演出结束后,就在他接弗洛拉的时候。哪怕是现在,就在即将亮相登场的歌剧演员往脸上涂抹油彩时,她也坐在三条街开外的化妆室里上妆。

我正想到这里,指挥出现了,掌声随之响起,灯光熄灭,观众安静下来。等到乐声终于奏响,帷幕拉起之际,我却恍恍惚惚地盯着舞台。而演唱开始后,我一阵哆嗦。上演的歌剧是《费加罗的婚礼》。

我几乎记不起演了些什么。我只是想着姬蒂。不知怎的,我的座位仿佛变得尤其狭窄坚硬,让我不适地扭动挪移,直到戴安娜靠过来小声要求我坐定。我一直在想,那段日子里,我走遍整个城市,害怕会在某个拐角看见姬蒂;我想到了我采用的伪装,就是为了避开她。实际上,在我当男妓的那些日子里,避开姬蒂已经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因此纵观伦敦,我会自动规避某些区域绝不涉足;在找寻新的街区之前,我还会花时间思考,不在一些街道做任何逗留。我就像是一个身有瘀伤或者肢体折断的人,学着如何在人群里走动却不挤压到伤口。如今,得知姬蒂离我这样近,这感觉如同我不得不亲手挤压伤口、扭曲残肢一般。乐声渐响,我的脑袋开始作痛,我的座位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狭窄。我看向手表,可昏暗的灯光令我看不清表盘。我得倾斜表面借用舞台上的灯光,可动作时手肘撞到了戴安娜,她愠怒地叹了口气,瞪着我。手表显示八点五十五分——我真庆幸我之前给它上了发条!歌剧正进行到滑稽的那幕:伯爵夫人和她的女仆逼着男孩穿上裙子并把他锁进柜子里,这里的演唱和闹剧简直糟透了。我转向戴安娜,开口道:“戴安娜,我受不了了。我会在大堂那儿等你。”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可我挥开了,并站起身来,“抱歉,哦!抱歉,哦!”我冲每一位恼火的先生女士招呼了一路,磕磕绊绊地碰到了许多双腿,我步履蹒跚地穿过了一排座位,朝引座员和大门走去。

和舞台的喧闹相比,外面的大堂真是清净。意大利人正坐在衣帽间看报纸。我走向他,他嗤笑一声。“他没在这儿。”我问起比尔时他回答道,“表演一开始他就不在这儿了。你要拿斗篷吗?”

我说不用了。我离开剧院,向德鲁里巷进发——我很在意我的西装、闪亮的皮鞋还有别在翻领上的花。走到米德尔塞克斯时,我看到一群男孩正在研究节目单,并对着表演评头论足。我走上前,越过他们的肩膀猛瞧,想找出那个我需要的名字和节目。

沃尔特·沃特斯与姬蒂,我终于看到了。我震惊地发现姬蒂去掉了“巴特勒”的姓氏,还得借由沃尔特的旧艺名上戏。如比尔所说,他们差不多排在下半场的开头——单子上的第十四个节目,排在一名歌手和中国魔术师后面。

票亭里坐着个穿紫罗兰色裙子的姑娘。我走到窗前,朝大厅点点头,“现在谁在台上?”我问道,“第几个节目了?”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装束,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迷路了,亲爱的,”她说,“你要看的是歌剧,就在拐角那儿。”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收起微笑,“好吧,阿尔弗雷德爵爷[45],”她随后讲道,“现在是第十二个,贝拉·巴克斯特,东区的考克尼女歌唱家。”

我买了张六便士的票——当然,她做了个鬼脸:“早知道我们应该铺块红地毯的。”实际上,我不敢坐得离舞台太近。我想象比利小子跑来剧院告诉姬蒂,他见着我了,还有我的打扮。我依然记得,在一个小剧场里,当你踏出聚光灯,你就能看到观众席和舞台离得多么近。当然啦,加上我的外套和领结,我会变得相当显眼。要是姬蒂在我看她表演时瞧见了我,她本应为沃尔特献歌,眼神却要与我交汇,那将会多么可怕啊!

所以我去了楼上的边座。楼梯特别窄,我转个弯看到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我需要侧过身,贴着经过他们。就和票亭里的姑娘一样,他们瞪着我的西装,随后嗤笑起来。隔着墙我就能听见乐队的敲敲打打。等我登上最高那级台阶到达门口时,敲打声更响亮了,我的心脏随之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最后我穿过大厅,走进昏暗炫目的灯光中,热气、烟雾还有人群散发的臭味几乎让我踉跄。

台上的女孩穿了身火红的裙装,她扯动下身的裙子,好露出里面的长袜。她唱完一首歌时,我正扶着柱子让自己站稳。之后她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观众似乎对此心知肚明,送上了掌声和口哨。在掌声渐弱前,我穿过走道找到一个空位。它一旁就坐着一长串男孩——显然,这是个糟糕的选择。他们看见我的观剧套装和胸花时,聚拢到一块,嗤嗤窃笑。其中一个举起手咳嗽一声——好像在说“有钱人!”。我不看他们,转而专注地看向舞台。过了一会儿,我掏出一根烟点燃。划火柴时,我的手在颤。

考克尼的女歌唱家终于唱毕,赢得阵阵喝彩。舞台清空了一会儿,观众席传来了喊声、脚步声和骚动。乐队奏响了一段叮叮当当的中式旋律,迎来下一个节目,引得我前排的一个男孩跃起,大叫道:“蒲叮叮!”幕帘升起,魔术师和女孩登场,台上还有口黑色箱子——和戴安娜卧室里的那口没啥差别。魔术师响指一打,出现一阵闪光,噼啪作响,接着喷出一股紫烟。看到这些,那群男孩把手指贴近唇边,吹响口哨。

我已经看过,或者说我觉得自己看过上千遍这样的演出。可现在的我,双唇紧紧夹着香烟,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难受不安。我回想起自己坐在坎特伯雷宫的包厢里,心脏怦怦直跳,紧攥着那副蝴蝶结手套的时光,那些日子似乎遥远又陌生。可我曾经对这些如此熟悉,我抓紧了座位上发黏的丝绒布套,望向舞台通向侧翼的一隅,隐约看见有根缆绳垂在灰蒙蒙的地板上,我想到了姬蒂。她就在那儿,就在帷幕后面的某处,也许正在调整自己的装束——不管她穿了什么;也许在和沃尔特或是弗洛拉聊天;也许听着比利小子告诉她碰见我的事,愣愣地出神——也许微笑,也许落泪,也许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想到呢!”——然后将我抛在脑后。

我把这些可能都想了一遍,此时魔术师变起了最后一个戏法。又来了一阵闪光,然后是更多的烟雾:它们甚至飘到了楼上的边座,呛得全体观众纷纷咳嗽,可他们一边咳嗽一边发出欢呼。帷幕降下,又是短暂的清场,以准备下一个节目。随着灯光师更换了聚光灯的滤光片,舞台上闪过蓝色、白色和黄色的光芒。我抽完一支烟,又摸起第二支。这时,坐在我那排的男孩们都见到了我的动作,于是我递上烟盒,他们一人拿了一支,说着:“真大方。”我想起了戴安娜。我猜想要是歌剧已经结束,她会不会还在等我,一边咒骂一边拿节目单拍着自己的大腿?或者她丢下我,一个人回费里西蒂广场去了?

可之后音乐奏响,帷幕拉起。我望向舞台——沃尔特登场了。

他看上去特别壮,比我记忆里还要壮。也许他又长胖了,也许他在演出服里垫了些东西。他的小胡须精心梳理过,显得特别扎眼滑稽。他穿了条格纹阔腿窄脚裤,配了件绿丝绒的外套,头上戴着圆顶吸烟帽,烟斗插在口袋里。他身后挂着张会客室的布景,身旁放了把扶手椅,他靠在上面唱歌。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我从没见过他穿演出服以及带妆的样子。他和我有时梦里见到的样子大不一样——梦里的他披着松垮的衬衫,胡须湿漉漉的,手放在姬蒂身上——我又看向他,皱起眉,看到他站在那儿,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他是个温和的男中音,唱起歌来悦耳动听,他的首个亮相就博得了一阵掌声,现在又迎来第二轮赞赏的鼓掌,还有一两声喝彩。然而,他的歌曲内容却很奇怪:歌里在唱他走丢的儿子,名叫“小杰基”。这歌分成好几节,每部分都以相同的副歌结束——大概是这样唱的,“在哪儿呢,哦,小杰基现在在哪儿呢?”我感到这场景真是诡异,他独自一人唱着这样一首歌。姬蒂在哪儿呢?我深吸了口烟。我没法想象她戴着丝质礼帽,配着领结,拿着花,融入这样的场景里……

突然间我脑海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沃尔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拿它擦了擦眼睛。我就猜到接下来他会提高声音开始唱副歌,不少声音加入进来,齐声唱道:“在哪儿呢,哦,小杰基现在在哪儿呢?”我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心想,千万别是那样!哦求你了,求你了,千万别是那样的演出!

可偏偏就是那样。沃尔特正哀怨地唱着,舞台边传来一个尖尖的嗓音:“你的小杰基在这儿呢,父亲!这儿呢!”一个身影奔上舞台,抓住他的手,并亲吻起来。那是姬蒂。她穿着一身小男孩的水手服——一件肥大的白衬衣,系着蓝色宽腰带,白色的灯笼裤,长袜子,以及一双棕色的平底鞋,她背后还有顶草帽,用缎带拴着。她的头发又留长了,梳成了一个卷。现在乐队奏起另一段旋律,她和沃尔特唱起了二重唱。

观众为她送上掌声与微笑。她跳起来,沃尔特弯下腰在她面前摇了摇手指,全场大笑。他们喜欢这个段子。他们喜欢看到姬蒂——我可爱、俏皮、神气的姬蒂,穿着及膝长筒袜扮演她丈夫的孩子。他们看不到我涨红了脸,尴尬万分。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只是在可怕的羞耻前感到痛楚。哪怕他们对她发出嘘声或是朝她扔鸡蛋,我都不会这么难受。可是他们喜爱她!

我努力看向她。这时我想到了我的观剧镜,便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透过镜片望去,她离我很近很近,近得就像在做梦一样。她的头发尽管更长了,但还是栗色的。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身段依旧像柳树般纤细。她把她可爱的小雀斑遮盖起来了,取代它们的是几点滑稽的污垢。可是我——曾经如此频繁地用手指触摸过它们——相信自己能够隔着妆容捕捉到下面的形状。她嘴唇依然那么丰满,唱歌时亮晶晶的。在唱段中间,她抬起嘴巴,把吻落在沃尔特的胡须上。

看到这儿,我扔下观剧镜。我发现旁边的男孩们正一脸嫉妒地盯着我的观剧镜,于是把它递给他们传着看——最后大概是传到了顶层楼座的一个姑娘手里。

我看回舞台,姬蒂和沃尔特看上去变得特别小。他低低地坐在椅子上,把姬蒂拉到膝上坐着,她抱着胸,穿着男孩单鞋的脚不住地摆动。我一眼也看不下去了。我站起身。男孩们叫嚷起来——我并没听清。我跌跌撞撞地穿过走道,找到出口。

回到皇家歌剧院,我发现歌手依然在台上尖叫,铜管依然隆隆作响。这还只是我隔着门听见的。我不敢一路穿过正厅坐回戴安娜身边,也无法直面她的不悦。我把票给了衣帽间的意大利人,之后坐到了大堂的天鹅绒椅子上,看着街道渐渐拥挤起来,有等候的马车,有卖花的女人,还有妓女和男妓。

最后传出“好极了!”的欢呼,以及赠予女高音的喝彩。剧院的门大开着,大堂里挤满了喋喋不休的人群,戴安娜、玛丽亚,迪基还有狗适时地出现了,她们看见我等在一旁,走上来打着哈欠斥责我,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说我在男厕所里犯了恶心。戴安娜把手放上我的面颊。

“看来今天的惊喜你是受不过来了。”她说道。

可她的语气极为冷淡,返回费里西蒂广场的一路上我们均是一言不发。胡珀太太把我们引进门,随即把身后的大门上了闩,我随戴安娜走到她的卧室,但从她身边走开了,走向自己那间。正要过去时,她把手放上我的胳膊,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甩开自己的胳膊。“戴安娜,”我说道,“我感觉糟透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又抓住了我。“你感觉糟透了,”她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你觉得你的感受会和我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吗?马上到我的卧室来,你这个小荡妇,还有,把衣服脱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戴安娜。”

她靠近我说:“什么?”

有钱人在说“什么”两字时有种特别的调调:这个词被磨尖磨利了,从他们口里冒出犹如一把匕首出鞘。这就是戴安娜现在的样子。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我感觉芒刺在背,萎靡不振。我咽了口唾沫。

“我说了‘不,戴安娜’。”但声音很小。可当她听完,一把抓起我的衬衫,我一个趔趄,说道,“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放开我,放开我!戴安娜,你会扯坏我的衬衫的!”

“什么,你说这件衬衫?”她应声道,手指随即插进纽扣下面猛扯,直到衬衫被撕裂,露出了我光裸的胸脯。随后又抓住我的外套从我身上剥下——全程她一边动手一边喘着粗气,四肢紧紧地挨着我。我摇摇欲坠,靠在墙上,用胳膊挡着脸——我以为她会揍我。可最后我看见她脸色铁青,不是因为盛怒,而是因为欲望。她拿过我的手,将手指放在了礼服的领口。我悲哀地发现,这才是她想要我做的。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下体一颤。我用力拉扯她的蕾丝,听到了几处针脚崩开的声响,这声音对我起了作用,就如同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我将她那件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扯下,这件从沃斯买来与我的服装相配的礼服现在变成一堆破布踩在我们脚下。她让我跪在这堆破布上干她,直到她一次又一次达到高潮。

之后她还是把我送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躺在黑暗中,我瑟瑟发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床边的衣柜上,我的生日礼物在星辉下闪着微光,是那块腕表。我拿起它,感受它在我指尖的凉意。但当我把它贴近耳朵时,我战栗了——它一直都在念着:姬蒂,姬蒂,姬蒂……

我丢开它,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想要隔绝那个声音。我不会哭!我不会哭!我甚至不会去想。我只会让自己屈服,永远地,沉溺于费里西蒂广场没心没肺的日子,再也感觉不到季节的变迁。

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而我漂亮手表上的指针正缓缓地掠过这些日子。

14

生日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醒来以后我叫布莱克给我拿来了咖啡。我发现戴安娜趁我睡觉的时候出去了。

“出去了?”我说,“去哪儿了?和谁一起?”布莱克行了个礼,说她也不知道。我又靠在枕头上,从她手里接过杯子问,“她穿的什么衣服?”

“她穿的绿色衣裙,小姐,还带着包。”

“带了包。嗯,那她可能只是去卡文迪什俱乐部了。她说了她要去俱乐部吗?她说她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小姐,她什么都没说。她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您可以问胡珀太太……”

我是可以问胡珀太太,但是想到她总是盯着我看,我就不太想让她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样子。我说:“算了,没事。”布莱克弯下腰去打扫壁炉,趁她生火的时候,我叹了口气。我想起头天晚上戴安娜粗鲁的吻,在我仍旧为姬蒂心痛的时候,她的吻激起了我的情欲,却又让我恶心。当布莱克抬起眼睛,我漫不经心地说,“伺候莱瑟比夫人你觉得累吗,布莱克?”

听到这个问题,她脸红了。她继续看着炉子说:“我服侍哪位夫人都会累的。”

我说我想也是。因为我平常不怎么和她说话,也因为戴安娜没有带我出去让我有点生气有点无聊,于是便问她:“那么你不觉得莱瑟比夫人是个难伺候的人?”

她的脸又红了,“她们都很难伺候,小姐。谁让她们是女主人呢。”

“嗯,那你喜欢这儿吗?你喜欢在这里当女仆吗?”

“我有自己的房间,已经比大多数女仆要好了,另外——”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莱瑟比夫人给的薪水也很体面。”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端来咖啡,每天晚上捧着水罐往盆里倒水的样子,于是问她,“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哪有时间花钱啊?”

“我都攒起来了,小姐!”她说,“我准备移民。我的朋友说,在殖民地一个女孩有二十英镑就可以自己当房东了,还可以雇自己的女仆。”

“真的假的?”

她点了点头。

“你想开个出租公寓?”

“嗯,对!殖民地总是需要出租房的,因为总是有人到那儿去。”

“嗯,确实。那么,你现在存了多少钱了?”

她的脸又红了。“七英镑,小姐。”

我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说:“但是,布莱克,殖民地可很远啊,你受得了那么长的旅途吗?你得住在船上——万一有风暴呢?”

她捡起一筐煤说:“哦,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小姐!”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自在地聊过天。我习惯了像戴安娜一样叫她布莱克,也习惯了她的屈膝礼。我习惯了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脸是肿的,嘴也是肿的,裸睡在床上,被单盖着胸部,脖子上还有戴安娜的吻痕。我已经习惯了不看她,或者当她不存在。这时她笑出声来,我终于能盯着她看了,看着她粉红色的脸颊和黑色的睫毛,我心想,哦,她可真是俊俏呢!

想到这里,我们之间以往的拘谨又回来了。她把那筐煤举得更高,接过我的餐盘问:“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我对她说可以给我放水洗澡。她行了个礼,退下了。

我正泡澡时,听到前门砰的一声。戴安娜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了。她去了卡文迪什,不过只是拿了封信过去让另外一位女士签字。

“我没打算吵醒你。”她一边洗手一边说。

于是我便忘了布莱克,忘了她有多俊俏。

我大概有一个多月都把布莱克抛在脑后。戴安娜举办晚宴,我就打扮好给她摆造型。有时我们还去俱乐部,或者汉普斯特德[46]的玛丽亚家。一切照旧,有时我不太高兴,就像那天晚上在歌剧院那样,但是她总能找到办法让我从阴沉变得淫荡,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生气还是假装生气以助长她的色欲了。有那么一两次我希望她能让我生气——我发现狂怒着干她比温柔地干她更令人激动。

无论如何,我们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有天晚上我们因为穿什么衣服而发生了争执。我们要去玛丽亚家吃饭,但我不想穿她给我选的衣服。“好吧,”她说,“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吧!”说完就一个人坐马车去汉普斯特德了。我把杯子摔在墙上,然后让布莱克过来收拾。她过来以后,我想起自己曾经愉快地和她聊过天,于是便让她坐在我身旁,再给我讲讲她的计划。

从那之后,她会在戴安娜出门的时候过来和我聊一会儿。她与我的交谈慢慢变得更轻松,我和她的共处也更自在了。后来我对她说:“哦,布莱克,你给我倒了一年多的便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笑了笑,看起来依旧那样标致。

她的名字叫泽娜。

她叫泽娜,有一段悲惨的过去。那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她讲给我听的。那天我躺在戴安娜的床上,泽娜和往常一样给我拿来早餐并检查壁炉。戴安娜起得很早,已经出门了。我醒来便看到泽娜跪在壁炉旁,静静地往里面加煤,生怕吵醒我。我在床单下蠕动,感觉自己像鳗鱼一样慵懒。我的身下很湿,因为昨夜激情的缘故。

我躺在那里看她。她抬起手擦了擦眉毛上的煤灰。她的脸在煤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我唤“泽娜”,她吓得跳了起来,“什么事,小姐?”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泽娜,我忍不住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介意。戴安娜曾经告诉我——嗯,她说她是从监狱里把你领回来的。这是真的吗?”她回到壁炉旁,继续往火里面添煤,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根都红了。她说:“他们称之为感化院。并不是监狱。”

“哦,感化院。那你确实进去过。”她没有回答,“我并不介意这个。”我迅速补充。

她的头猝然一动,然后说:“嗯,我也不介意了,现在……”

如果她用这样的语气和戴安娜说这种话,我想戴安娜会扇她一巴掌。确实,她看我的眼神有些瑟缩,但是我做了个鬼脸。“对不起,”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得很冒失?我只是……嗯,戴安娜说过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去。她说的是真的吗?或者只是她编的故事?你被关进去是因为……你吻了一个女孩吗?”

她的手垂在大腿上,跪坐下来,看着没有点着的壁炉,然后转过来,叹了口气。

“我在感化院待过一年,”她说,“我十七岁的时候。那真是个残忍的地方啊,虽然可能没有我听说的监狱里面那么可怕。感化院的女主人是莱瑟比夫人俱乐部里的朋友,所以她才把我带回来。我被送进感化院是因为一个女孩告发了我,原来我和她关系挺好,我们一起在肯特镇上的一户人家做女仆。”

“你在来这里之前就是个女仆?”

“我十岁就去当佣人了。我爸爸非常穷。那是在帕丁顿的一户人家。我十四岁的时候到了肯特镇,那个地方好一点,我当了女仆,和一个名叫阿格尼丝的女孩非常要好。阿格尼丝有个男朋友,但是她为了我的缘故甩了他,小姐。我们就是那么好……”

她悲伤地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屋子里变得安静了,我觉得有点抱歉。我说:“是阿格尼丝说了这个事情,你才进了感化院的?”

她摇了摇头。“哦,不!事情是这样的,阿格尼丝丢了工作,因为小姐不喜欢她。她去了达利奇,离肯特镇很远,不过我们周日还可以见面,也可以通过邮局寄信寄包裹。但是,后来另一个女孩过来了,她没有阿格尼丝那么好,但是她非常喜欢我。我觉得她有点傻里傻气的,小姐。她把我的东西都翻遍了,当然,也发现了我的信和包裹什么的。她非要让我吻她!我说我不能,因为我有阿格尼丝了,她就跑去小姐那里说我非要她吻我,而且会以奇怪的方式摸她。其实一直都是她在这么做!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她,她就把我装信的小盒子给小姐看了。”

“哦,”我说,“真是个贱人啊!”

她点了点头,“没错,她就是个贱人。只是我以前不想这么说她。”

“那么,是那位小姐把你送去感化院了?”

“是的,她指控我腐化堕落。她还让阿格尼丝丢了工作,她们想把她和我一起送进监狱,但是阿格尼丝立刻就找了个男人,现在他们结婚了,我听说他对她很不好。”

她摇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说:“嗯,看起来你可全被女人给毁了啊,是不是!”

“可不是吗!”

我对她眨了眨眼说,“过来,咱们抽根烟。”

她走到床边,我拿出两根烟,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在沉默中抽着烟,偶尔发出叹息或者啧啧之声,直到我们都开始摇头。最后我发现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当我看着她时,她的脸红了,转向一边。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小姐。”

“不,肯定是有什么事。”我笑着说,“你在想什么?”

她又吐了个烟圈,她吸烟的样子就像街上的粗人那样,用手指握着,燃烧的烟头都要烫着她的手掌了。她说:“嗯,我这么说可能会让您觉得我太直接了。”

“会吗?”

“嗯。当我第一次仔细看您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她吸了口气说,“您过去是在音乐厅工作吧?和姬蒂·巴特勒一起演出,名字叫南·金。我第一次在这儿见到您的时候简直太激动了。我还没给名人当过女仆呢。”

我仔细看着我的烟头,没有回答她。

她的话让我震惊,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然后我笑着说:“嗯,你也知道,我现在一点名气也没有了。那些日子也是很久以前了。”

“没有太久,”她说,“我还记得在肯顿市集看过你的演出,还有一次是在佩卡姆宫。我和阿格尼丝一起看的,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她的声音低落下去了,“我的麻烦就是在那之后开始的……”

我对佩卡姆宫印象很深,因为我和姬蒂只在那里演出过一次。那是十二月的时候,在不列颠剧院的演出之前,那之后很快我的麻烦就开始了。我说:“想想你坐在剧院里,阿格尼丝在你身旁,我在舞台上,旁边是姬蒂·巴特勒。”

她一定察觉到我话中有话,因为她抬起眼看着我说:“那么,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和巴特勒小姐见面了……?”我摇了摇头,她似乎明白了,“嗯,”她说,“在舞台上当明星一定很了不起吧!”

我叹了口气。“我想是的。”但是我又想到了别的,“你别告诉莱瑟比夫人。她,嗯,她不太喜欢音乐厅。”

她点了点头说:“我想是的。”墙上的钟表报了整点,听见钟声,她站起来,熄灭了烟,用手在嘴边扇了扇,想把烟味赶走,“上帝啊,你看我!”她叫起来,“胡珀太太要来找我了。”她收起我喝完的咖啡杯,拿起托盘去添煤。

然后她转过身来,脸又红了。她说:“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我做吗,小姐?”

我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心跳不止。她的眉毛上还沾着煤灰。我在床单下动了动,感觉两腿之间湿润的地方更湿了。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和戴安娜亲热。做爱对我而言变得像握手一样,我可以和任何人做,只是出于客气。但是如果我把泽娜叫到床边,她会不会让我吻她呢?

我说不准。我没有叫她,只是对她说:“谢谢你,泽娜。这会儿没什么事了。”于是她拿起煤筐走了。

我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放不开。

而且,戴安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狂怒。

这些,像我之前提到的,都是那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段时间还有随后的两三个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阵子我们都很忙,我和戴安娜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而狂热,就像有些病人一样急速奔向毁灭。玛丽亚在家里办了个派对,迪基在船上开了个派对——她租了一条船,从查令十字街开到里士满,我们在船上通宵达旦地跳舞,伴奏的乐队也都是女孩。圣诞节我们是在柯特娜餐厅过的,在包间里吃烤鹅。新年是在卡文迪什俱乐部过的,我们那一桌笑闹喧天,布鲁斯小姐过来抱怨,提醒我们要注意举止。

然后是一月,戴安娜的四十岁生日到来了。朋友们劝她好好庆祝一下,在费里西蒂办一个化装舞会。

我们称之为舞会,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盛大。伴奏的只有一位弹钢琴的女士,所谓跳舞也沉闷乏味,只是把客厅的地毯卷了起来。然而,没有一个人是来跳华尔兹的。她们都是为了戴安娜的名声而来,并且为我而来。她们是为了美酒、美食和玫瑰烟嘴的烟而来。她们是为了丑闻而来。

她们来了,并且大开眼界。

首先,我们把家里装点得很漂亮。我们在墙上、屋顶上都挂上了天鹅绒,闪闪发亮,我们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用蜡烛照明。我们把客厅里的家具搬走了,只留下土耳其地毯,地毯上放了很多坐垫。我们在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撒满了玫瑰,另外还把玫瑰放在火炉上熏着,到了晚上你闻着那味道都难受。酒水有香槟、白兰地,还有加了香料的葡萄酒,戴安娜把酒装进一个铜碗,放在酒精炉上加热。这些食物都是从苏法利诺弄来的,他们用罗马人的做法给她做了一只冷烤鹅,鹅里面塞着火鸡,火鸡里面塞着鸡,鸡里面塞着鹌鹑,鹌鹑里面,我想塞的是松露。还有牡蛎,装在一个写着“惠特斯特布尔”的桶里。然而有一位女士不会开牡蛎,想用雪茄刀来开,结果刀片滑了一下,把她的手指割伤得很严重,几乎见骨。她的血流进冰里以后,就没人想吃牡蛎了,于是戴安娜把桶拿走了。

卡文迪什俱乐部的人来了一半,还有很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女士,有从法国和德国来的,甚至还有来自意大利卡普里岛的。仿佛戴安娜给全世界的有钱人都送了请柬,当然,还特别标注了仅限女同性恋者。那是她的主要要求,她的第二个要求,我刚才也说了,就是来的人都要穿化装舞会的服装。

结果穿什么的都有。很多女士只是把这个夜晚当作一个脱下平时穿的骑装,换上裤子的机会。迪基就是其中之一,她穿着晨礼服,领口别着一枚丁香花的胸针,说自己是道林·格雷[47]。还有一些人身着十分华丽的服装。玛丽亚·杰克斯把脸涂黑了,贴上小胡子,穿上袍子,打扮成一个土耳其巴夏[48]。戴安娜的朋友伊夫琳打扮成了玛丽·安托瓦尼特皇后,虽然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玛丽·安托瓦尼特。确实,这是那天晚上比较尴尬的情况之一,我数了数有五个萨福,都带着七弦竖琴;有六个兰格伦的女士[49]——在认识戴安娜之前我都没听说过兰格伦的女士。还有一些打扮得更大胆的女士,谁也认不出来她们是谁。我听见一位戴安娜没有认出来的女士生气地说:“我是安妮女王[50]!”当戴安娜叫另一个戴着皇冠的女士“安妮女王”的时候,那位女士更生气了,因为她装扮的是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51]。

那天晚上戴安娜前所未有的靓丽。她按照她名字的起源打扮成希腊人的样子,穿着长袍和拖鞋,露出了长长的第二只脚趾。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绾成月牙形,肩膀上背着弓和箭。她说这些箭是用来射绅士的,虽然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是来射穿年轻女孩的心的。

我的打扮是个秘密,没有给任何人看。我要等客人都来了以后再出现,给我的女主人一个惊喜。这套衣服算不上太漂亮,但我觉得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刚好和我送给戴安娜的生日礼物相称。一年前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求她给我一笔钱好给她买礼物,然后给她买了个胸针,我想她非常喜欢。不过今年,我超越了自己。我悄悄给她买了个罗马侍者安提诺乌斯[52]的大理石半身像。我是在卡文迪什俱乐部的一份报纸上读到他的故事的,读着我就笑了,因为我想到了自己——虽然安提诺乌斯的故事很痛苦,最后他自溺于尼罗河。早餐时我把半身像送给了戴安娜,她立刻就喜欢上它了,把它放在客厅的一个架子上。“谁能想到这男孩这么聪明呢!”她在那之后不久说道,“玛丽亚,肯定是你替他选的吧,是不是?”这会儿女士们都来了,我站在卧室里,打扮成安提诺乌斯,在镜子前颤抖。我穿着一件轻薄的古罗马宽袍,长度到我膝盖,系着罗马式腰带。我在脸上涂了粉,让我的面色看起来更慵懒疲惫,又涂了些黑眼影。我在头发上戴了一顶深褐色的假发,发卷垂至肩膀。我的脖子上围着一圈莲花——我可以告诉你,在伦敦的一月份弄到莲花真是比什么都难。

我还有个花环要献给戴安娜,我把它围在自己脖子上,走到门前,听着差不多是时候了,就跑到戴安娜的衣橱前,取下她的斗篷紧紧裹住自己,又戴上帽子。然后我走到楼下。

我在大厅里看到了玛丽亚。

“南希,亲爱的男孩!”她大声叫我,巴夏的胡须衬得她嘴唇更红润,“戴安娜让我来找你。大厅里挤满了女人,都是等着看你的重头戏的!”

我笑了——一大群观众正是我想要的。然后她领我到房间里去,我披着斗篷,被领进了一个壁龛,站在天鹅绒的幕布后面。接着我脱下斗篷,摆好姿势,小声对她说拉开流苏的绳索,于是天鹅绒的幕布拉开,我登场了。当我走到客人们中间,她们都沉默了,看起来好像都知道我是谁。戴安娜正站在我希望的位置上——在安提诺乌斯的半身像后——扬起了眉毛。看到我身穿宽长袍,系着腰带,女士们发出了叹息,并窃窃私语。

我让她们议论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戴安娜,把脖子上的花环取下来给她戴上。然后我跪在她面前,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笑了,女士们又交头接耳起来,然后高兴地鼓起掌。玛丽亚朝我走来,牵起我宽长袍的一角。

“你今天晚上真是无价之宝啊,南希。是不是啊,戴安娜?我丈夫该有多仰慕你啊!你简直就像是同性恋手册里的图片!”

戴安娜笑了,说我的确是。然后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亲吻了我,她吻得那么用力,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碰到了我的嘴唇。

然后客厅里演奏起音乐,玛丽亚给我端来一杯热红酒,用以搭配戴安娜的玫瑰烟。一个玛丽·安托瓦尼特在人群中向我招手,然后握着我的手亲吻起来。“Enchantée [53]。”她说。她真的是法国人,“你带给我们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在巴黎的沙龙里可见不到这样的!”整个晚上似乎都很迷人,这也许真的是我作为戴安娜的男孩最成功的一幕。但是,尽管我计划了这么久,尽管我的服装和真人秀大获成功,我却丝毫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戴安娜似乎离我很远,被别的事情占据了——毕竟这是她的生日。我把莲花花环戴在她脖子上没多久,她就摘了下来,说花环和她的衣服不配。她把花环放在架子的一角,它很快就掉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位女士把其中一朵花别在自己的翻领上。我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鬼知道——但是她对花环的不以为意令我生气。另外,屋子里热得很,香气也太熏人,我的假发越来越热,还很痒,但是我不能摘下来,我担心那样会破坏我的装扮。在玛丽·安托瓦尼特之后,越来越多的女士过来跟我说她们有多么仰慕我,但是一个比一个更醉更粗俗,我开始厌倦她们。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热红酒和香槟,想和她们一样醉,但是我并没有越喝越高兴,而是愈发愤世嫉俗起来,也许是我大麻抽得太多了。当一位路过的女士摸我大腿的时候,我粗暴地推开了她。“真是个小畜生!”她高兴地叫起来。最后我半隐入阴影,一边看着她们一边揉太阳穴。胡珀太太在一旁的桌上倒热红酒,我看到她朝我这边看,好像在对我笑。泽娜在女士们中间为她们递送美味佳肴,但是当她的视线和我视线相遇时,我挪开了视线。那天晚上连她都让我觉得遥远。

晚上十一点左右,派对的气氛变了,我几乎要高兴起来。迪基让仆人拿来更多的灯,让弹钢琴的女士停下来,让在坐的所有女士聚拢过来认真听。

“怎么回事?”一位女士说,“为什么突然这么亮?”

伊夫琳说:“我们要听迪基·雷诺兹的故事,她的故事被一个医生写到书上了。”

“医生?她病了吗?”

“是她的vie sexuelle [54]吗?”

“她的vie sexuelle?”

“我的天,我已经知道了,真是可怕……”一个站在我旁边阴影里的女人说道。她打扮成了一个僧侣。我转过身去,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就悄悄走进房间去别处找乐子。然而其他客人看起来都兴致高昂,正如迪基希望的那样。她站在戴安娜旁边,刚才伊夫琳说的书正在戴安娜手中,这本书很小,是黑色的,字印得密密麻麻,连一幅插图都没有,不是人们通常送给戴安娜的那种装在盒子里的书。然而她着迷地翻动着书页。一位女士低下头去看书脊上的书名,然后叫起来:“这本书是拉丁文的!如果这该死的黄色故事是拉丁文写的,那还看什么看!”

此刻迪基看起来有点一本正经。“只有标题是拉丁语,”她说,“另外,这不是一本黄书,而是一本非常勇敢的书。是一个男人写的,他试图解释我们这类人,好让普通人了解我们。”

一位打扮成萨福的女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以一种不相信的眼神打量着迪基。她说:“这本书是写给大众的,那你的故事也在里面?你和女人的爱情故事?但是,迪基,你疯了吗?这个男人听起来是那种最狡猾的色情作家!”

“她用的是个假名,肯定是,”伊夫琳说,“就算是这样,迪基,这还是太荒唐了!”

“你误会了,”迪基说,“这完全是个新东西。这本书会帮助我们,会为我们正名。”

客厅里的人全都战栗了一下。那个吸烟的萨福摇了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嗯,”迪基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你会听到更多的,相信我。”

“就在此刻,让咱们继续听吧!”戴安娜说。另一个人响应道:“对,戴安娜,给我们读读吧!”

于是烛台来了,放在和戴安娜比肩高的位置。女士们各自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听戴安娜开始读。

现在我也记不清其中的内容了。我知道就像迪基说的,这不是一本黄书。实际上,这本书写得很乏味。然而她的故事给那乏味的叙述增加了些许淫荡的意味。然后她们从写男人的部分读到了一个非常色情的故事。最后,气氛变得愈发火热,连醉酒的我都开始被医生那严肃的描写弄得兴奋了。这本书在女士们手里传阅,戴安娜又给自己点着了一根烟。一位女士说:“关于这个你一定要问问波,她在印度人中间生活了七年。”于是戴安娜问:“你说什么?一定要问她什么?”

“我们读了一个故事,”那个女人说,“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女人,她的阴蒂和小男孩的阳具一样大!她说她是从一个印度女佣那里传染了这种病。我说,如果波·霍利迪在这儿就好了,她在印度的时候和那些印度人关系可好了。”

“印度女孩并不是这样的,”另一位女士说,“但土耳其人确实如此。她们从小就这样,在闺房里自慰。”

“是这样吗?”玛丽亚说着,摸了摸胡子。

“对,肯定是。”

“不过,我们这儿的穷姑娘也是的!”一位女士说,“她们小时候二十个人睡一张床,因为不停地摩擦,所以阴蒂都很大。我知道有这回事。”

“胡扯什么!”一个抽着雪茄的萨福说。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不是胡扯,”刚才那个女士激动地说,“只要我们这儿有个贫民窟出来的女孩,我就能脱下她的内裤证明给你看!”

一阵大笑之后,房间里变得沉默。我看了看戴安娜,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想……”她若有所思地说,她说话时有一两个女士开始端详着我。我的胃突然开始疼了,我心想,她不会吧!我正在思考的时候,另一个女士说:“戴安娜,你这儿刚好有我们想找的家伙!你的女佣不就是个贫民窟里出来的姑娘吗?你不是从监狱还是从感化院把她带回来的吗?你们知道监狱里的女人们会做什么吧?我想她们肯定把那个地方都摩擦得跟蘑菇一样大了!”

戴安娜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吸了一口玫瑰烟,然后笑了。“胡珀太太!”她喊道,“布莱克在哪里?”

“她在厨房里呢,夫人,”正在倒酒的管家说,“她正在装食物。”

“把她叫过来。”

“是,夫人。”

胡珀太太过去了。女士们面面相觑,然后朝戴安娜看去。她在冰冷的安提诺乌斯雕像旁镇定自若地站着,但是当她把酒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有些颤抖。我换了个姿势,刚才瞬息的欲望全都平息了。过了一会儿胡珀太太就带着泽娜回来了。戴安娜唤泽娜的名字,她眨着眼走进了屋子中间。女士们腾出地方让她过去,然后都站在她背后。

戴安娜说:“我们都对你很好奇,布莱克。”泽娜又眨了眨眼,“夫人?”

“我们都好奇你在感化院的日子。”现在泽娜脸红了,“我们想知道你在那儿是怎么打发时间的。我们心想,你在那儿肯定有些小爱好,能让你在那个孤单的房间里活动你那懒惰的手指。”

泽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夫人,您是说缝布袋吗?”

听到这句话,女士们爆出一阵大笑,泽娜有点害怕,后退一步,脸更红了,把手放在了喉咙上。戴安娜语速缓慢地说道:“不,孩子,我不是说缝布袋。我们是想,你在那个小房间里一定会手淫。你一定是手淫得太久了,太用力了,手淫出了一个阳具。我们想你一定有个阳具,布莱克,就在你的内裤里。我们想让你掀起裙子,让我们瞧瞧!”此刻女士们又哈哈大笑起来。泽娜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戴安娜,“求您了,夫人。”她说着就开始颤抖了,“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戴安娜朝她走过去,“我想你知道。”她拿起迪基给她的那本书,打开书页,强势地把它贴近泽娜的脸,于是泽娜又后退一步,“我们读的这本书里说的都是你这样的女孩。”她说,“好了,你有什么想法吗?这个写书的医生——这本书是雷诺兹小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个作者是个傻子吗?”

“不,夫人!”

“那好。过来,把你的裙子掀起来!乖,姑娘,我们只是想看看你!”

她把手放在泽娜的裙子上,我看到其他女士也分别抓住她的裙子,想要帮戴安娜。这一幕让我恶心。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说:“放开她,戴安娜!看在上帝的分上,放开她!”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泽娜害怕地看着我,戴安娜转过来,眨了眨眼说:“你想自己来掀裙子?”

“我想让你放开布莱克!走吧,布莱克!”我对泽娜点点头说,“回到厨房里去。”

“你给我站住!”戴安娜大声说,“至于你,”她眯着她那闪亮的黑眼睛对我说,“你以为你是这儿的主子,可以对我的仆人发号施令?别忘了你也是个仆人!我让我的女仆光屁股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也经常脱了裤子给我看吗?回到你的天鹅绒幕布里面!等我们看完了小布莱克,我们再看安提诺乌斯。”

她的话似乎是摁在了我疼痛不已的头上,我的头就像玻璃一样要碎了。我用手去拽脖子上快要枯萎的花环,然后把它和假发一起扔在地上,我的头发油得快粘在头上了,我满脸通红,因为喝得太多,也因为生气——我看起来一定很糟。但是我并不觉得很糟,而是充满了力量和光明。我说:“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戴安娜旁边的迪基揉了揉眼睛。“确实,戴安娜,”她说,“这样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我转向她,“看看你,你个老奶牛,还穿着十七岁男孩一样的绸缎衬衫。道林·格雷?你看起来更像是道林·格雷那该死的肖像!”

迪基抽搐了一下,变得脸色苍白。有几个女士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是玛丽亚,“我亲爱的男孩!”她说。“别叫我亲爱的,你这个丑八怪老婊子!”我对她说,“你和她一样糟,你这个穿土耳其裤子的。你是想搞个后宫?要是你是她们的主子,那无怪乎她们要用巨大的阴蒂互相自慰了。这一年半里你已经摸遍了我全身。但是如果有哪个真正的女孩露出乳头放在你手里,你肯定要叫来你的女仆,让她给你示范!”

“够了!”这是戴安娜的声音。她瞪着我,气得脸色发白,但仍旧十分镇定。现在她转过身去,对一群目瞪口呆的女士说:“有时候南希想蹬蹬她的小蹄子,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有时候确实很有意思,但不是今晚。今晚,恐怕这让人讨厌。”她又看了我一眼,但只是对她的客人说,“她会到楼上去,”她平声静气地说,“直到她知道错了。然后她会对她冒犯了的女士们道歉。然后,我会给她一些小小的惩罚。”她看了看我身上剩下的衣服说,“也许是一些适合罗马人的惩罚。”

“罗马人?”我说,“哦,你应该知道。你今天几岁了?你是不是去过哈德良的宫殿?”

这些和我刚才说的话相比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侮辱了。但是当我说这话的时候,人群里传出了一声窃笑,尽管很小声,但是如果有人无法容忍被任何人嘲笑,那这人就是戴安娜。我想她宁愿被人打中鼻梁。此刻,听到这个笑声,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朝我走近,扬起了手,她动作太快,我只看到了她手边一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来,然后我的脸颊就像是爆炸了一样。

她手里还拿着迪基的书,并且用它打了我。

我大叫一声,踉跄了一下。我用手捂着脸,发现脸上有血,血是从我的鼻子里流下来的,我的眼睛下面也有个伤口,是被那本书的牛皮书脊砸的。我想抓住谁的手稳住自己,但是每个人都躲开我,我几乎要跌倒。我看着戴安娜,她打了我以后也有点晕眩,她身旁的伊夫琳扶住了她的腰。她什么都没说,但是我,实在是说不出任何话了。我想我是咳嗽了几声,或者哼了一声。我的血溅在土耳其地毯上,于是女士们躲得更远了,露出了惊讶和恶心的表情。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

门口站着玛丽亚的小灵犬沙丁,看到我它就开始叫。玛丽亚把它放在那儿,它的项圈两边各绑着一个狗头,打扮成了守护着地狱之门的猎犬。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们在地板上摆满了玫瑰,赤脚走过去很难,何况我还头晕目眩。我走到楼梯跟前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砰的一声。我转过身,看到了泽娜,戴安娜把她也赶出来了,然后把我们身后的门关上了。她看着我,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说:“哦,小姐!”

我把她从戴安娜的疯狂中解救,然而这疯狂似乎转而发泄在我身上了。我挣脱了泽娜,叫道:“你别碰我!”然后我跑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狼狈地坐在那里,在黑暗中擦拭着流血的脸颊。几分钟的安静之后,楼下又响起了钢琴声,然后是笑声和吵闹。她们又开始狂欢了,只是少了我!我难以置信。戴安娜的嘲弄和侮辱,还有我流血的鼻子——这一切似乎让这场不可思议的派对更加欢乐,更加美妙了。

要是戴安娜把她的客人送走了该多好。要是我把头放在枕头上,忘了她们该多好。如果我没有变得痛苦、愤怒,没有因为她们狂欢的声音而想要复仇……

如果泽娜没有原谅我刚才在客厅里甩开她的粗鲁,没有来到我的门前问我是不是很疼,她能不能为我做点什么……

当我听到她敲门的时候,吓了一跳:我以为一定是戴安娜来折磨我,或者,来安慰我,谁知道呢!当我发现那是泽娜,我愣住了。

“小姐,”她手里拿着蜡烛,烛火影影绰绰,疯狂摇动的火苗映在墙上,“想到您受伤了在这里流血,我没法自己回房间去,哦!都是因为我!”

我叹了口气,“进来吧,关上门。”当她走进来,靠近我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头上呻吟起来,“哦,泽娜,”我说,“真是个可怕的晚上!真是个可怕的晚上!”

她放下了蜡烛。“我拿来了毛巾,”她说,“包了一些冰块。请让我——”我抬起头,她把毛巾放在我的脸颊上,我抽搐了一下,“你的眼角肯定要肿了!”然后语气一变,说道,“那女人真是个魔鬼!”她开始给我擦掉那些干结在我鼻孔上的血。她在我身旁俯下身,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

然而,我渐渐感觉到她在发抖。“我只是觉得冷,小姐,”她说,“我只是觉得冷。因为我在楼下好害怕。”她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她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开始啜泣,“实际上,”她一边掉泪一边说,“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姐在外面走来走去,我没办法躺在自己床上,我好怕她们又过来捉弄我。”

“好了。”我说着,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我掀起床上的床罩,盖在她肩上,“你就和我一起待在这里,那些女人找不到你。”我用胳膊搂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耳边。她还戴着她的女仆帽,我把别针从上面摘下,抽掉女仆帽,让她的秀发滑落在肩头。泽娜的头发散发着玫瑰花瓣被火熏过的味道,还有红酒的味道。她靠在我的肩头,我突然觉得自己比今晚任何时候都醉得更厉害了;可能只是因为我被戴安娜的猛力一击打得头昏脑涨。

我咽了口唾沫。泽娜用手绢擦了擦鼻涕,变得镇定一些了。楼下传来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钢琴猛烈的敲击声,还有一阵大笑。

“听听她们!”我又难受起来,对泽娜说,“醉生梦死!完全忘了我们在楼上受苦……”

“哦,我希望她们忘了!”

“她们肯定忘了。我们干什么都可以,她们也不会关心。为什么我们不搞一个自己的派对!”她擦了擦鼻涕,笑了笑。我伸了伸脖子说,“泽娜,我们为什么不搞个派对呢,就我们两个!厨房里还有多少瓶香槟?”

“还有很多呢。”

“嗯,那就好。下去给我们拿一瓶来。”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不确定……”

“去吧,她们不会看见你的。她们都在客厅里,你可以从后门的楼梯下去,如果有人看见你,你就说是给我拿的。也确实是这样。”

“嗯……”

“快去!拿着你的蜡烛!”我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最后她终于被我的随性所感染,又笑了一声,用手捂住嘴,踮着脚跑出了房间。她走了以后,我点了油灯,但是放得很低。她把帽子忘在床上了,我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五分钟后她回来,看到我戴着帽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她拿来一瓶冒着冷气滴着露水的酒,还有一个玻璃杯。“你看到谁了吗?”我问她。

“我看到了一对儿,但是她们没看到我。她们在厨房水槽那边,哦!亲来亲去的,都快把对方的胆汁吸出来了!”

我想象着她站在黑暗中看着她们。我走近她,拿过酒瓶,揭下了瓶盖上的包装。“这酒已经被你摇得很充分了,”我说,“肯定会砰的一声洒出来好多!”她用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感觉到瓶塞动了一下,然后瓶塞从我的手中蹦出来,我叫起来:“快,快!把杯子拿来!”一股奶油般的喷泉从瓶颈喷涌而出,流在我的手上,打湿了我的腿,当然,我仍旧穿着那件宽袍。泽娜拿起托盘上的杯子,在四溅的酒水下咯咯笑着。

我们坐在床上,泽娜手中拿着玻璃杯,我从冒着冷气的酒瓶里小酌。她喝了两口开始咳嗽,但是我继续往她的杯子里倒酒,对她说:“都喝了吧,就像楼下那些母牛一样!”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脸都喝红了。我感觉我每喝一口,头就更晕一些,肿胀的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最后我说:“哦,真疼啊!”于是泽娜放下杯子,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过了几秒钟,我握住她的手,靠过去亲吻了她。

她没有躲开,直到我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她说:“哦,我们不能这么做!要是莱瑟比夫人进来了怎么办?”

“她不会来的。她把我留在这儿就是要惩罚我。”我触摸了她的膝盖,然后是她裙下的大腿。

“我们不能……”她又说起来,但是这次声音更微弱了。最后我掀起她的裙子说:“过来,脱了这个,或者我把纽扣扯开?”她发出了几声醉笑说:“你不能这么干!帮我好好解开。”

她赤裸的身体非常纤瘦,皮肤的颜色非同寻常,脸颊绯红,手肘和指尖更红,上半身、上臂和大腿却又十分苍白。她两腿之间的毛发——在看到之前你永远也猜不出这部分是什么颜色——是姜黄色的。当我把舌头伸过去的时候,她尖叫起来:“哦!不能这样!”但是过了一会儿,她抓住了我的头,并且按着。此刻她一点也不为我那肿起来的鼻子而难过了。她只是说,“哦,转过来,赶紧转过来!让我也给你弄一弄!”

在那之后,我用床罩盖住我和她,我俩喝了更多的香槟,轮流对着瓶子喝。我把手放在她身上说:“你在感化院里自慰吗?”她扇了我一巴掌,“哦,你和楼下的那些人一样坏!我都差点死了!”她把毯子推开,看了看自己的下身说,“说我长了个阳具!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哦,泽娜,我倒是想看看你长了个阳具的样子!我还想看看,”我坐起来说,“我还想看看你戴上戴安娜的假阳具!”

“那个东西?她真是把你教坏了!我在戴上那种东西之前就要羞死了!”她的睫毛上下扇动。

我说:“你脸红了!你也很喜欢这个吧,不是吗?你也喜欢这样玩对不对,别告诉我你没有!”

“是啊,像我这样的女孩!”但是她的脸红了,而且不敢看我。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

“过来,”我说,“我被你弄得浑身发热。戴安娜不会知道的。”

“哦!”

我把她拉到门边,然后看了看外面的走廊。楼下的音乐声小了一点,然而依然吵闹。泽娜靠在我身上,胳膊环绕着我的腰。然后我们都赤裸着,脚步踉跄,为了止住大笑,我们把双手放在彼此的脸上,走进戴安娜的小客厅。我们花了些时间才打开那个柜子里的秘密抽屉,然后用钥匙打开了那个玫瑰木的箱子。泽娜一边看,一边留意着门口有没有人。当她看到那个假阳具的时候,脸又红了,但是无法移开视线。我在醉意中感到一股力量和骄傲。“站起来,”我用几乎和戴安娜一样的声音对她说,“站起来,系上皮带扣。”

她照做了,我把她引到镜子前。我看到自己满脸红肿,皮肤褶皱里还有风干了的血的碎屑,不禁抽搐了一下。但是看到泽娜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假阳具凸出来,她把手放在上面,感受着皮具的动作——这比我的伤口更引人注目。最后我转向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把阳具的头部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如果我的阴道有个舌头,它也不会比现在更能言善辩,如果泽娜的阴道有个舌头,那它一定在舔着嘴唇。

她叫了一声。我们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交叠着躺在绸缎的床单上。我的头垂下来——血冲上了我的脸颊,让我的头很疼,但是现在泽娜身上的东西进入了我,她开始蠕动,推进,我发现自己抬起了嘴在吻她。

正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十分遥远的噪声,和床柱的摇晃还有我耳朵上突突的跳动混在一起。我的头仍垂着,睁开了眼睛。房间的门开了,挤满了女士们的脸。其中那张苍白而愤怒的脸,就是戴安娜。

有那么一秒钟我完全呆住了,她一定是看到了——打开的箱子,床上交缠的四肢,晃动着的绑着皮质假阳具的屁股(唉,泽娜的眼睛还闭着,还在撞击、喘气,尽管她愤怒的女主人正在身后盯着她)。我双手抱住泽娜的肩膀,紧紧抓着她。泽娜睁开眼睛,看到了我眼前的一切,吓得尖叫一声。她想立刻起身,但是忘了自己冒汗的屁股上绑着的那个东西还在我体内。那一刻我们十分不雅地交缠在一起,她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笑声,比方才那声恐惧的尖叫还刺耳。

最后她蠕动了一下,在一阵突然的沉默中,这声音听起来十分清晰,十分罪恶——如同某种吮吸声。她挣脱了我。她站在床边,假阴茎还在她身上。戴安娜旁边的一个女人说:“她确实有个阳具!”戴安娜回答:“那个阳具是我的,给这两个小婊子偷去了!”

她的声音粗哑,或许带着醉意,但是我想,同样带着震惊。我看着那个大开的箱子,那个让她又骄傲又嫉妒的箱子,感觉到自己体内蠕动着一条满足的肉虫。

我又想起来,在另一个房间里,一个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房间——我曾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而我的恋人正在她的情人旁边面红耳赤地颤抖。现在看到戴安娜陷入了我过去的处境,我笑了。

正是这个微笑让她最终陷入了疯狂。“玛丽亚,”她说——玛丽亚正和迪基与伊夫琳一起站在她旁边,她们可能是一起回到卧室去拿一本色情读物——“玛丽亚,叫胡珀太太过来。我想让她把南希的东西扔出去,让她走。再给布莱克找一件衣服。她们都该回贫民窟了,我就是从那儿把她们捡来的。”她的声音非常冷酷,然而当她靠近我时,这声音变得温和了,“你这个小贱货!”她说,“你这个小娼妇,妓女,荡妇,骚货,你这个小婊子!”这些是她以往在欲望和激情的时刻说过上千遍的话,但现在带着仇恨,令人奇怪的是,我听了毫无感觉。

我旁边的泽娜开始发抖了。那假阳具也跟着她摇晃起来。戴安娜看到了这一幕,怒吼着:“把这家伙从你屁股上拿开!”泽娜立刻去解皮带,但是手抖得抓不住,我过去帮她。我们解皮带的时候,戴安娜在号叫着骂她,说她是个弱智,是街上的婊子,是一个手淫的小骚货。屋子里围观的女士们都笑了。其中一个——可能是伊夫琳——对箱子点了点头,然后说:“拿皮带抽她,戴安娜!”戴安娜咬了咬嘴唇。

“感化院的人会好好抽她的,”她说,“等她回去以后。”

听到这话,泽娜跪下来开始痛哭。戴安娜对她哼了一声,把脚移开,以免泽娜的眼泪打湿她的凉鞋。迪基的领带已经松了,翻领上的丁香花被压平、变黄了。她说:“我们不能看她们再干一次?戴安娜,让她们再来一次啊!让我们乐一乐!”

但是戴安娜摇了摇头,她盯着我的眼神冷漠而空洞,就像一盏熄了火的灯笼。她说,“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在我家里干了。她们可以像狗一样在街上干。”

另一个喝得大醉的女士说,那么我们至少可以从窗户里看这么激动人心的场面。但我只是看着戴安娜,这是那个可怕的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害怕。

玛丽亚带胡珀太太回来了。胡珀太太两眼放光,她拿着我从米尔恩太太家里带来以后就扔在衣柜角落里的水手包以及一件很旧的黑色连衣裙,还有一双厚底的靴子。当所有的人都在看的时候,戴安娜把衣服和靴子扔在泽娜身上,然后一脸嫌弃地把手伸进水手包,拽出一条皱巴巴的裙子和几双鞋扔给我。那条裙子是我以前经常穿的,觉得非常好的一条裙子。现在它摸起来又冷又黏,缝隙里都是灰尘。

泽娜立刻就开始穿上沉闷的黑衣服和靴子。而我拿着自己的裙子,盯着戴安娜,咽了口唾沫说:“我不要穿这个。”

“你要是不穿,”她慢慢地说,“我就把你光着身子扔到费里西蒂广场上。”

“哦,把她光着扔出去吧,戴安娜!”她身后的一个女人说。是一个打扮成兰格伦女士的女人,只是没戴大礼帽。

“我不穿。”我说。戴安娜点了点头说:“很好,那我给你穿上。”我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她就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过衣服,把裙边套在我的头上。我扭动着,踢着,她把我推到床上,用一只手紧紧摁着我,另一只手继续拽我身上的衣服。我更激烈地挣扎,很快裙边就破了。

听到裙子撕破的声音,戴安娜喊起来:“你们就不能来帮把手?玛丽亚!胡珀太太!你!”戴安娜说的是泽娜,“你想回到那该死的感化院吗?”

一瞬间,仿佛有五十只手过来给我穿衣服,捏着我,抓住我乱踢的脚。她们好像在我身上压了一个世纪。我在羊毛的衣服下面又晕又热,肿起来的头又被撞了,疼得厉害。有人把大拇指放在我的大腿根上,可能是玛丽亚,也可能是管家胡珀太太。

最后我被穿上了裙子,在床上直喘气。鞋子也穿在我脚上了,还系上了鞋带。“站起来!”戴安娜说,我站起来以后,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她的卧室里推出去,推向走廊,推过会客室,推向昏暗的大厅,我后面跟着女士们,胡珀太太、玛丽亚,中间夹着泽娜。我犹豫了一下,戴安娜又向前推了我一把,我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最后我开始啜泣了。我说:“戴安娜,你不是认真的吧!”但是她看起来非常冷酷。她抓住我,捏着我,迫使我走得更快。我们下了楼,满脸通红,穿着怪异的衣服,从那个高高的房子中间连滚带爬地螺旋式下降,像一幅被诅咒下地狱的活人画。我们经过了会客室,那里还有几位女士,懒懒地靠在垫子上,问我们要去哪儿。我们中的一位女士说戴安娜在自己的床上捉奸了她的男孩和她的女佣,要把她们撵出去——她让她们一定要过来看看。

我们越往下走,身后的女士们推得越猛,声音越大,笑得越欢。我们走到了最底层,越来越冷了,戴安娜打开了从厨房通向花园的大门,大风迎面吹在我流泪的眼睛上,刺得生疼。我说:“不行,你不能这样!”寒冷让我清醒了。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卧室,我的衣柜,我的梳妆台,我的亚麻衬衫,我的雪茄盒,我的袖扣,我那银把手的手杖,我的西装,我的鞋,那双柔软帅气精致到我曾经用舌头去舔的鞋,我的表,那块用皮带系在手腕上的表。

戴安娜把我往前推,我转过身来抓住她的胳膊说:“别把我撵走,戴安娜!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听话的!让我留下来吧,我会让你开心的!”但是无论我如何恳求,她一直不停地走,把我向后推,一直推到花园的角落,马车棚旁边的木门上。大门上有个小门,戴安娜推开了小门,外面似乎是无边的黑暗。她从胡珀太太手中接过泽娜,掐住她的脖子说:“你要是敢再出现在费里西蒂广场,或者以任何方式让我想起你这个哭丧着脸的可怜虫,我就会信守诺言,把你扔回那个监狱里,直到你腐烂为止!听明白没有?”泽娜点了点头。她被扔进了广场,被黑暗吞没。然后戴安娜转向我。

“你也一样,你这个小娼妇。”她把我推到门口,但是我紧紧抱住大门乞求道:“求你了,戴安娜!让我带上我的东西!”我的目光越过她,看着迪基和玛丽亚,她们看我的目光因为酒精和追撵我们而变得呆滞而模糊,没有一丝同情。我看向所有穿着奇装异服、色眯眯地看着我的女士,对她们喊道,“你们不能帮帮我吗?帮帮我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每次都说我是多么漂亮,多么羡慕戴安娜拥有我。现在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拥有我!任何一个人!只要别让她把我撵到大街上,把我撵到黑暗里,一个子儿也不给我!哦,诅咒你们这些婊子,如果你们让她这么对我!”

于是我哭起来了,一边说话一边哭,然后用我那破裙子的袖口去擦鼻涕。我的脸好像肿成了平常的两倍,我躺在地上,头发沾上了土,最后女士们觉得有点无聊了,不再看我——我知道我完了。我的手从大门上滑下来,戴安娜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外面的小巷。我身后是那个水手包,扔在我脚边的鹅卵石上。

我抬起眼,又看了一眼戴安娜的家。会客室的窗户仍然亮着美好的暖光,女士们已经穿过草地回去了。我瞥见胡珀太太,看到迪基扶了扶她的单片眼镜,镜片后是她水汪汪的眼睛。还有玛丽亚,还有戴安娜。一缕黑色的头发从她的发饰上滑落,又被风吹在脸颊上。她的管家对她说了什么,她大笑起来。然后她关上门,转动了钥匙。于是费里西蒂广场的灯光和笑声便永远离我而去了。

【注释】

[30]拉裴尔前派画家威廉·霍尔曼·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1827—1910)的宗教主题画作,描绘《圣经·新约》中的场景。

[31]应指把female(女性)错写成了Fe-Male(男/女)。

[32]南希·金(Nancy King)的姓“King”是国王的意思,这里为双关语。

[33]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特罗斯之子,因年少貌美成为宙斯的情人,并被带到天上为诸神斟酒。

[34]Sappho(约公元前630—公元前570),古希腊的女同性恋诗人。

[35]南希·金的缩写。

[36]希腊神话中宙斯心爱的女神,被天后赫拉所恨并被她变成了一头熊。

[37]希腊女同性恋诗人萨福出生的岛屿。

[38]1892年至1899年间发行于英国的女权运动杂志,内容涵盖女性参政、女性教育等革新性观点。封面为一挽弓女性手持箭矢,环绕写有“智慧”“真理”“正义”字样的绶带。

[39]十九世纪中期盛行于英国的幽默讽刺类杂志,绘有大量卡通与幽默插画。

[40]希腊神话中宙斯与达那埃之子,杀死女妖美杜莎的英雄。

[41]Saint Sebastian(256—288),基督教圣徒和殉道者。在艺术和文学作品中,他常被描绘成捆绑双臂,遭乱箭射死的样子。

[42]古希腊神话中的双性神,赫尔墨斯与阿佛洛狄忒之子,多以带有男性生殖器的少女形象出现。

[43]英国时装设计师查尔斯·沃斯(Charles Worth,1825—1895)于1871年建立的同名高级时装品牌。

[44]即米德尔塞克斯剧院,位于伦敦西区,“老莫”为当时伦敦人对该剧院的昵称。

[45]应指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Lord Alfred Douglas,1870—1945),昵称波西,英国诗人、作家,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的同性情人。

[46]伦敦西北部的旧自治市,现为卡姆登的一部分。

[47]王尔德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年轻英俊的男主人公。

[48]旧时土耳其对大官的尊称。

[49]兰格伦的女士是指两位从爱尔兰逃婚到英国定居的上层阶级女性埃莉诺·夏洛特·巴特勒(Eleanor Charlotte Butler,1739—1829)和萨拉·庞瑟比(Sarah Ponsonby,1755—1831),她们在威尔士隐居的住所吸引了很多诗人和社会名流前来拜访。

[50]安妮女王(Anne of Great Britain,1665—1714)于1702年至1714年间统治英格兰,其性取向因为和两位贵族女性的密切友谊而存在争议。

[51]传说克里斯蒂娜女王(Christina Augusta,1626—1689)和她的侍女关系暧昧。

[52]安提诺乌斯(Antinous,111—130),罗马皇帝哈德良(Hadrian,76—138)宠爱的娈童,后溺水而死。

[53]法语,很高兴见到你。

[54]法语,性生活。